与此同时。
巨龙山脉的另一侧。
广袤无垠的亚人帝国冻土之上。
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军队,正像一股黑色的洪流,顶著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寒风,朝著阿斯特利亚王国北境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黑压压的军旗在风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猎猎作响。
无数沉重的铁靴踩在冰封的土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咔嚓”声,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交响。
士兵们穿著厚重的皮毛与甲冑,脸上被冻得发紫,眼神疲惫而麻木。
摄政王给出的开战理由是“討伐叛逃人类王国、意图分裂帝国的阿雷克托斯王子”,但这个理由对这些最底层的士兵来说太过遥远而空洞。
他们只知道,自己要踏上战场,为了一个他们並不在乎的罪名去送死。
肃杀之气,瀰漫在整片天地间。
山雨欲来。
军队中军,一座巨大的移动指挥帐內,暖炉烧得正旺,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一名浑身笼罩在腐败黑袍中的邪教徒,正对著两名身披重甲的亚人军团长,发出如同夜梟般嘶哑难听的催促。
“太慢了!太慢了!”
“凛冬城內的所有『种子』都被拔除了!一个不剩!这是瀆神!这是对吾主的挑衅!”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凛冽谷!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用他们的死亡,来取悦吾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极度渴望与癲狂,仿佛已经看到了数万人在战场上哀嚎死去的“美景”。
然而,他面对的两位军团长,却对此毫无反应。
其中一位,是身材魁梧到不像话的熊亚人,第五军磐石团长,“狂怒之拳”乌尔左克。
他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著那名邪教徒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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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子滚出去!”
“这里是军队!不是你们那藏污纳垢的狗屁教会!”
“再敢对老子的行军速度指手画脚,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另一位,则是身形修长、面容冷静的白狼亚人,第三风暴军团长,“静默之影”凯恩。
他相对圆滑一些,抬手按住了暴怒的乌尔左克,然后转向那名被吼得一愣的邪教徒,脸上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使者大人,请息怒。”
凯恩的声音很平稳。
“我们自然会遵从摄政王殿下的命令,按时抵达指定地点。”
“但大军行进,粮草輜重,每一样都需要时间。乌尔左克將军也是为了士兵们著想,还请您体谅。”
他嘴上说著安抚的话,但那双幽绿色的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
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对帝国军团长下令?
那名邪教徒似乎也知道自己无法命令这两位手握重兵的军团长。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暴躁的乌尔左克,又看了一眼笑里藏刀的凯恩,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冷哼。
“希望两位將军,不要忘了摄政王殿下的嘱託。”
说完,他便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隨后,巨大的指挥帐內,愤怒的气息不再掩饰。
“砰!”
一只磐岩般的大手狠狠砸在行军地图上,震得桌上的烛火猛烈摇晃。
第五军团长,熊亚人乌尔左克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狂怒。
“雷明顿那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篷。
乌尔左克指著地图上那条唯一的红色箭头,箭头直指一个名为“凛冽谷”的狭窄隘口。
“就为了一个扯淡的『王子叛逃』的罪名,就要让我们用三个军团去撞凛冽谷?他当那是平原吗?”
“巨龙山脉是天然的国界,凛冽谷是唯一的通道!这种地方,別说三个军团,就是三十个军团填进去,只要对方守住了,也是给对面送人头!”
“我们亚人帝国和北境已经快10年没打过国战了!上次开战还是因为东海沿岸的贸易航线衝突,现在突然发动国战?让老子的弟兄们去送死?!”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出两道滚烫的白气。
他听闻过阿雷克托斯王子的一些事,那是个正直温和的年轻人,根本不信他会叛国。这场战爭,从一开始就透著一股子荒谬。
相比於他的暴怒,另一位军团长,第三风暴军团长,白狼亚人凯恩则要冷静得多。
他端坐著,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幽绿色的眼眸里全是冰冷。
“乌尔左克,你说的都对。”
凯恩的声音很平稳,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头髮寒的调子。
“所以,这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场为了胜利而发动的战爭。”
乌尔左克一愣,粗大的眉毛拧在一起。
“什么意思?”
“这更像是一场清洗。”
凯恩一字一句地说道。
“摄政王殿下上位以来,根基不稳,国內反对的声音可不少。发动一场莫名其妙的对外战爭,是转移矛盾最好的手段。顺便……还能借著敌人的手,清除掉一些军中不那么听话的將领。”
帐篷內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乌尔左克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他想到了什么,愤愤不平地骂道。
“说到不听话,第一军团那个莱昂纳德!帝国的『天刃』军团,最精锐的部队!居然在半路停下来了!军团长那个老狮子,说什么身体抱恙需要调养,我看他就是个懦夫!”
“他不是懦夫。”
凯恩打断了他,他看了一眼帐篷门口,確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了声音。
“乌尔左克,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凯恩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莱昂纳德將军的『抱恙』,是故意的。”
乌尔左克铜铃般的眼睛瞪大了。
“就在停军之前,他秘密联繫过我。他明確表示,这场战爭,是一场『不义之战』。”
凯恩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將军怀疑,阿雷克托斯王子的『叛逃』,从头到尾就是摄政王雷明顿为篡位策划的一个阴谋!”
这个消息,让乌尔左克彻底愣住了,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室的阴谋,篡位的陷阱……这些词汇对他这个纯粹的军人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黑暗。
凯恩复述著莱昂纳德当时的话,那是一位老將沉痛的嘱託。
“『我,莱昂纳德,绝不会为了一个篡位者的野心,让我手下的士兵们,在异国的土地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还告诫我,让我们小心被安插进军中的那些黑袍人。”凯恩的目光变得深邃,“他说,那些人身上散发著腐败的臭味。”
“莱昂纳德最后的意思是,这场仗,能『演』,就儘量『演』下去。没必要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目標,把弟兄们的命,全都丟在凛冽谷那个鬼地方。”
乌尔左克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愤怒的火焰已经熄灭,余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无力感。
他终於明白了莱昂纳德的缘由。
那位德高望重的狮族老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抗爭。
可是,他能做到的,自己和凯恩却做不到。
凯恩看出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
“莱昂纳德將军是王国仅有的三位七阶强者之一,执掌最强的第一军团,『天刃』军团,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有资本『称病』,摄政王也得捏著鼻子认。”
“我们呢?”
凯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乌尔左克。
“我们根基尚浅,现在敢违抗命令,明天就会被当场革职。我们……没有选择。”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两位军团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寒风夹著雪花,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乌尔左克眼中的暴怒已经消失,转为一种决绝和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连绵雪山。
凛冽谷,就在那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命令。
“全军!继续前进!”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顶著呼啸的寒风,朝著那片註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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