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旅舍不是那种三流的小旅馆,但也绝称不上豪华。
住在这里的,通常是那些没落的小贵族,或者来王都碰运气的外地富商。
他们付不起內城区昂贵的酒店费用,又不愿屈尊去住平民窟的大通铺,这里便成了维护体面最后的遮羞布。
马车在路边停稳。
洛加里斯付了钱,也没要找零,那枚银幣在车夫惊喜的眼神中划过一道拋物线。
他推门下车,皮靴踩在昨夜未化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大厅里瀰漫著一股廉价薰香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前台的招待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刚想说客房已满,但在看到洛加里斯那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风衣和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后,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请问这里有叫维斯特的先生吗?”
洛加里斯手指在柜檯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命令的味道。
“哦,您说的应该是加拉哈德·维斯特先生吧。”
招待员手忙脚乱地翻开登记簿,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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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二楼,204房间。不过先生,这大晚上的,维斯特先生可能已经休息了,要不您先……”
洛加里斯没理会这句废话,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那种不堪重负的呻吟。
204房间在走廊尽头。
洛加里斯站在门口,没有急著敲门。
他能感知到里面有生命的气息。很微弱,也很平稳,像是一台行將就木的老旧机器。
十年了。
自从那个女人死在漏雨的木屋里,他就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能狠心到让自己的女儿死在外面连收尸都不肯。
咚、咚、咚。
很有节奏的三声敲击。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锁转动,那扇有些掉漆的橡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谁啊?如果是送热水的,我没叫……”
声音戛然而止。
开门的是个老头。
穿著一件有些起球的旧丝绸睡袍,半白的头髮略显凌乱,手里还拄著一根看起来年头不短的手杖。
虽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眼袋也耷拉著,但那挺直的脊背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依旧昭示著他曾经受过的良好教育。
加拉哈德·维斯特。
老人的目光落在门外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
加拉哈德皱了皱眉,那种浑浊的蓝色眼睛里带著几分警惕。
“我来自圣阿卡迪亚学院,魔导工程系的教授,洛加里斯。”
洛加里斯报出了名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关於阿诗莉的入学手续,我想有些细节需要向监护人核实。”
“?”
加拉哈德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警惕散去大半,连忙把门拉开,“哦,快请进!那孩子是不是闯祸了?我就知道她那个性格……”
老人一边说著,一边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就在洛加里斯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走廊昏暗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加拉哈德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那轮廓。
那眉骨的高度,那鼻樑的线条,还有那种微微抿起嘴角时的冷淡弧度。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撞开了闸门。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站在庄园门口哭著说要离开的少女,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却散发著令人战慄气息的男人。
加拉哈德的手猛地抓紧了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根昂贵的手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洛加里斯没理会老人的失態。
他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隨著“咔噠”一声落锁的轻响,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静音结界。
就算是这里面炸了锅,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两把旧椅子。洛加里斯没坐,他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央,背对著门口的老人。
“看来,不用我多作介绍了。”
洛加里斯慢慢转过身。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摘下。
隨著那个炼金道具离开面部,那一层一直笼罩在他眼睛上的幻术偽装也隨之消散。
加拉哈德死死地盯著那张脸。
原本那一双看似普通的蓝色眼睛,此刻已经变了。
左眼依然是深邃的湛蓝,那是维斯特家族標誌性的瞳色,像是北境终年不化的寒冰。
而右眼。
那是一抹猩红。
透著诡异、暴戾,还有一种不属於人类的冰冷质感。
异色瞳。
加拉哈德踉蹌著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著绝望和痛苦的恍然大悟。
“艾尔薇拉……”
老人念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很轻,带著颤抖,仿佛这两个字有千钧之重。
洛加里斯声音没有起伏的说道。
“我更喜欢別人叫我洛加里斯。”
他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当然,如果你非要敘旧,也可以。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认亲戚的。”
“你是那个男人的种……”
加拉哈德並没有听进去洛加里斯的话。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癔症,死死盯著那只猩红的右眼,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扭曲。
“那个把她拐走的混蛋……那个毁了她的恶魔!”
老人的情绪突然失控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试图衝过来抓住洛加里斯的衣领。
“告诉我!她在哪?!那个混蛋把她带到哪去了?!二十二年了!整整二十二年!连一封信都没有!”
加拉哈德咆哮著,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你知道她父亲临死前还在喊她的名字吗?!你知道母亲是因为想她才哭瞎了眼睛吗?!”
“既然你来了,那个混蛋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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