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萝拉安静地立在一旁,维持著悲悯平和的神態,不去触碰这个老人的疲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蜡烛的火苗隨风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奥萝拉。”
教皇突然开口。他的调子完全变了。没刚才的暴怒,也没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
极度沙哑、低沉,夹杂著一种让奥萝拉感到脊背发凉的战慄。
教皇转过椅子,面向墙壁上悬掛的巨大光辉十字。那是用纯度极高的耀金打造的神圣图腾,此刻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教廷对待异端的手段越来越严苛,乃至疯狂吗?”教皇轻声问。
奥萝拉没有接话。
她知道,教皇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神明,静默了近百年。”
教皇一字一顿,声音空洞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没有神恩降临。没有神启指引。整个教廷,是靠著歷代先辈留下的神圣遗物,还有越来越严酷的律法,硬生生撑起了这百万信徒摇摇欲坠的信仰。”
教皇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透著化不开的绝望。
“换句话说。教廷的根基,其实只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隨时都会崩塌。”
奥萝拉依旧不置可否。这些真相,到了她这个级別,早已心照不宣。
“可是,就在最近。”
教皇缓慢地转过身。
那双原本应该闪烁著睿智与坚定的苍老眼睛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迷惘,以及……无法掩饰的极致恐惧。
他抬起双手,枯槁的双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就像是帕金森晚期的病人,连合拢手指都做不到。
“我突然能听到神的回应了。”
奥萝拉心中剧震!
她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滴水不漏的偽装险些撕裂。
神明復甦?这四个字若是传出去,整个阿斯特利亚,不,整个世界都將迎来一场大地震。
一旦圣光之神重新降下旨意,教廷的实力將瞬间膨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维度。
这本该是足以让整个教廷信徒陷入狂欢的神跡。
可为什么?为什么教皇的眼里没有狂热?只有如坠深渊的极寒?
“冕下……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讯吗?”奥萝拉勉强稳住声线,试探著开口。
教皇没看她。视线依旧死死黏在那双颤抖的手上。
他猛地攥紧双拳,骨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喜讯?”
教皇霍然抬头,眼眶布满血丝。他用嘶哑绝望的声音,吐出了一句对所有神职人员来说最致命的褻瀆之语。
“我在虚空中向主祈祷,那个宏大的声音给了我回应。”教皇嘴唇乱抖,脸部肌肉彻底扭曲,“可是奥萝拉……我怀疑,那个端坐在神国之上、回应我的存在……”
他闭上眼,整个人仿佛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
“根本不是我们原本的主!”
轰!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劈亮了教皇灰败的脸。
……
雨势更大了。
距离圣地驻点数个街区外,王都下城区的一处隱秘据点。
嘎吱。
伴隨著极其沉闷的转轴摩擦声,厚重的地下暗门被一股蛮力推开。
艾丝美拉达像一只湿透的黑猫,从浓重的夜色与雨幕中一头钻了进来。密室里的壁炉正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跃。但她身上裹挟著的那股属於王都暗巷的阴冷湿气,硬是让室內的温度平白降了好几度。
“见鬼的倒霉天气。”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紫色短髮,甩出一串水珠。隨手將腰间那两把嗜血的猩红夫人拔出,哐当一声扔在旁边的武器架上。
大步流星走到宽大的橡木桌前,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冷水杯,仰起雪白的脖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啪!
一张被雨水微微洇湿的手绘羊皮纸,被她重重拍在桌面上。水渍瞬间晕染开来。
“邪门。真他妈邪门。”艾丝美拉达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平日里那副隨时隨地都在开黄腔的乐子人表情荡然无存,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莫兰这老狐狸,他的行程乾净得简直不像是个官。”
桌子另一侧,瑟薇婭穿著一身干练的居家服,正端著一杯热茶。闻言,她放下茶杯,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羊皮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用暗语標註著莫兰过去几天的全部动向。
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庭院里亲自浇花。
早上八点,乘坐带有內阁徽记的马车前往金蔷薇宫办公。
中午十二点,在內阁食堂吃一份標准的简餐。
下午,会见各部门主管,批阅公文。
晚上偶尔出席必要的政务应酬,绝不贪杯。
十点,准时熄灯睡觉。
没有秘密会所。没有可疑访客。没有情妇。甚至连一个脱离监控的空窗期都找不到。乾净得令人髮指。
“太乾净了。”瑟薇婭银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意,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篤、篤、篤。
“一个在暗中操控內阁、权倾朝野的权臣,绝不可能过著苦修士一样的日子。”
艾丝美拉达深以为然地点头,抓起一块毛巾胡乱擦著头髮:“他身边的安保表面看也很普通。五个四阶骑士,一个五阶隨行法师。可殿下,我这几天潜伏在他府邸周围,有一种感觉,只要一靠近那个院子,后背的汗毛就根根倒竖。”
“直觉告诉我,那里面藏著能要我命的东西。再往深里挖,我绝对会折在那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瑟薇婭没有片刻犹豫,果断下令。
“那就暂停跟踪。”
瑟薇婭转头,目光不容置疑地盯著艾丝美拉达:“莫兰既然敢把最完美、最真实的一面坦露在所有人面前,就说明他根本不怕別人查。强行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把这件事,暂时交给洛加里斯。”
同一时间。王都的另一端。
留在王都隱秘行动的洛加里斯,確实没閒著。
此刻,他的书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小座书山。全都是关於那位完美首相莫兰的资料。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本十年前出版的精装书,莫兰的半自传体回忆录《小镇人的悲曲》。
而在书本旁边,还散落著几份泛黄髮脆的草稿纸。那是莫兰早年刚入內阁时,起草的一份农业改革提案的手稿原本。为了搞到这几张破纸,洛加里斯花了整整五百金狮幣,从一个嗜赌如命的落魄官僚手里硬抠出来的。
他戴上特製的绝缘手套,將这些物品一一分门別类,小心翼翼地装进铭刻著封印术式的隔离皮箱中。
他打算收集所有与莫兰有关的东西,看能不能藉助这些事物通过占卜的方式找到莫兰的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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