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有避开任何人。
他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让苏晚棠先接待，不要爭辩，所有流程留痕。”
说完，他掛断电话，伸手扶住李秀兰。
“妈，先进去，外面风大。”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有人举报。”
林川笑了笑，语气没有变化。
她声音拔高了些。
林建国脸色也沉了。
“公司那边？”
“不是公司。”
林川扶著李秀兰进屋，在客厅坐下，又给林建国倒了杯茶。
“我在衡復片区准备开一间茶楼。有人举报施工扰民、消防、改用途，还有歷史风貌。”
李秀兰一听这些词，先慌了。
“上海地方大，规矩也多。小川，你別跟人硬顶。咱家现在过得好，不要得罪人。”
林建国没说话，手扶住了茶杯。
他以前当厂长，最怕这种事。
手续、章、部门、举报。
一张纸能把厂里折腾半个月。
林川把茶推到父亲面前。
“爸，以前別人欺负我们，是因为我们没背景，也没筹码。”
他看著林建国。
“现在不一样了。”
林建国抬头。
“现在没有人能隨便欺负我们。”
客厅安静了一下。
话说得不重。
落下去，却比解释更有分量。
李秀兰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你也別累著。”
“嗯。”
王桂芬坐在旁边，心里发紧。
她刚刚还被別墅和沈荣庭压得说不出话，这会儿听到“举报”，那点堵在胸口的气总算鬆动了一点。
“林川啊，上海不比江城。”
她斟酌著开口。
“这里办事，还是要稳一点。真被本地人盯上，手续卡起来，很麻烦。”
林海也接了一句。
“对。尤其老房子改商业，里面水深。消防、街道、歷史保护，哪一项都不好过。”
他语气不算刺。
但话里有东西。
终於轮到他这个半个上海通开口说话了。
张虎本来在旁边剥橘子。
听到这句，他把橘子皮放进垃圾桶，抬头看了林海一眼。
听到这句，他把橘子皮放进垃圾桶，抬头笑了笑。
“堂哥，手续复杂，是给不懂规矩的人看的。”
林海一顿。
张虎继续道：“我们九州不属於这个行列。”
林海脸上掛不住。
“我不是说你们公司不行，我只是提醒。”
“提醒挺好。”
张虎点头。
“不过我们一般不靠嘴巴说，我们靠实力。”
说完低头，继续剥橘子。
王桂芬在一旁胸口堵了一下。
这小张，吃饭时看著挺憨，说话怎么这么扎人。
林川没接话，起身。
“爸妈，先休息。小冉，带他们看房间。”
林小冉立刻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林川转身上楼，进了书房。
门关上后，客厅里的声音被隔开。
十分钟后，叶知秋把材料传过来。
投诉內容很完整。
施工扰民、改变房屋用途、消防通道隱患、厨房排烟影响周边、歷史风貌建筑修缮不合规。
五条。
像是有人拿著老洋房改造的审核清单，逐项对著填。
叶知秋在电话里说：“林总，陆驍实名举报，但这份材料不像他写的。”
“应该是许泰。”
顾城的电话紧跟著打进来，声音很冲。
“我去找陆启明。”
“不用。”
“他儿子实名举报你，你还不动？”
“他实名，是好事。”
顾城那头停了两秒。
“好事？”
“实名就有线头了。”
林川翻到投诉材料最后一页。
“查一下许泰最近三天见过谁。街道、消防顾问、歷史建筑諮询公司那条线，都查。”
“明白。”
顾城掛断前又补了一句。
“你真不让我去？”
“別急。”
林川说：“藏锋要在上海立住，还缺一个反面教材。”
电话掛断后，苏晚棠打来。
她在现场，背景有施工声，很快停了。
“林总，街道明天上午九点半到现场核查。高噪音工序已经暂停，消防顾问和歷史建筑顾问都在补材料。”
“夏若冰呢？”
“她主动留下了。”
苏晚棠停了一下。
“她在整理接待动线说明，重点说明藏锋不是开放式餐饮经营，厨房只做茶点简餐，不承接散客宴席。”
“她自己想到的？”
“嗯。”
苏晚棠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对场景理解很快。知道对方会拿排烟和餐饮资质做文章，所以先把经营边界划出来。”
“让她继续。”
林川说：“今晚辛苦你们。”
掛断电话，又打电话给叶知秋。
“调出藏锋全部报批节点。”
“施工许可、消防预审、歷史风貌修缮方案、邻里告知记录、噪音施工时段记录、厨房设计图、排烟设备参数、供应商资质。”
“今晚做成一份完整合规包。”
叶知秋道：“给街道？”
“不止。”
林川拿起笔，在投诉材料上写下两个字。
留痕。
“做成政府可审阅版本。每一项材料后面附责任人、时间线、审批状態。”
他声音很稳。
“我们不去撤投诉。”
“让投诉变成一次公开验收。”
叶知秋那头沉默了一拍。
“明白。”
同一时间，顾氏顶层。
顾清烟看完秘书递来的简报，放在桌上。
秘书低声问：“要不要我们跟街道那边打个招呼？”
顾清烟手指停在纸页上。
她很想打这个电话。
一个电话，陆驍那点小动作就会被压回去。
可林川未必需要。
她太早伸手，反而不像信他。
顾清烟合上简报。
“不打。”
她看向窗外。
“让安保团队把藏锋周边监控、出入口施工记录、车辆进出、噪音时段全部备份，举报前后三天都要。”
秘书点头，退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
衡復片区，藏锋小楼外，梧桐叶落在铁门边。
施工队暂停了大部分工序，只留两名工人在院里做清理。
苏晚棠站在一楼接待厅，面前摆著三摞文件。
夏若冰在旁边，把每一份材料按编號重新贴好標籤。
她昨晚几乎没睡。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
“紧张？”
“有一点。”
夏若冰把最后一份动线说明放进文件夹。
“但比之前陪人喝酒轻鬆多了。”
苏晚棠笑了一下。
九点半，街道来了三个人。
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姚。
他进门先看现场，又看了一眼苏晚棠。
“谁负责？”
苏晚棠递上名片。
“九州创投，苏晚棠。藏锋项目现场负责人。”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按流程核查，你们配合一下。”
“当然。”
苏晚棠没有解释，没有喊冤。
她只把第一摞文件推过去。
“这是施工许可和现场管理记录。”
姚科长翻开。
第一页是许可文件，第二页是施工时段表，第三页是噪音工序排班，第四页是现场签到和监理记录。
他翻得慢下来。
同行的年轻工作人员拿起另一份。
“消防呢？”
夏若冰把標著“消防预审”的文件夹递过去。
年轻人打开，翻了两页，没说话。
图纸、通道宽度、灭火设备位置、预审意见、整改预案，一项不缺。
十分钟后，陆驍来了。
带著两个朋友，穿得很隨意，进门就把声音拔高。
“哟，挺热闹。”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陆驍走到大厅中央，看了看墙面，又转向姚科长。
“领导，我也是担心附近居民安全。老房子嘛，不能有钱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他又转向苏晚棠，笑了笑。
“苏总，你可以回去告诉林总一声。上海不是有钱就能隨便改老房子的。”
苏晚棠没回话打开第三摞文件。
“姚科长，这是歷史风貌修缮方案。”
“外立面不动，木楼梯修旧如旧，彩色玻璃窗保留，院內梧桐只做根系保护。”
“这里是第三方顾问意见，这里是施工前影像记录，这里是每日施工照片。”
姚科长翻到一半，停了一下。
手在那页上放了两秒，才继续往后翻。
陆驍还没看出不对，继续开口。
“材料做得漂亮，不代表现场没问题。厨房排烟，附近居民肯定受影响。”
夏若冰把一份薄文件递过去。
“厨房不做开放式餐饮。”
她声音不高。
“只做茶点復热、简餐装盘和冷泡茶备制，正式宴请走外部中央厨房配送。这里是接待动线说明，这里是设备参数，这里是排烟系统第三方测试预约单。”
姚科长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夏若冰一眼。
“你负责这块？”
夏若冰顿了半秒。
“是。”
陆驍脸上的笑淡了点。
他本来是来看林川丟脸的。
结果林川没来。
一个苏晚棠，一个夏若冰，站在这儿，把事情快要处理完了。
他忍不住说：“你们准备得倒挺齐。是不是早知道有人要查？”
苏晚棠终於看向他。
“陆先生。”
“合规不是为了应付举报。”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
“是项目开始前就该做完的事。”
陆驍被这句话堵住。
姚科长合上材料。
“现场我们再看一遍。”
“请。”
苏晚棠让开路。
这时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秒，转向陆驍。
“林总让我转告陆先生一句话。”
陆驍皱眉。
“什么话？”
苏晚棠语气平静。
“既然实名举报，就请陆先生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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