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菜馆的八仙桌上,茶水已经凉透。
齐衡正准备叫人换一壶新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特殊號码,立刻坐直身体,按下接听键。
包厢內很安静。
齐衡没有说话,只在电话那头吩咐完毕后,沉声回了一句:“明白。”
掛断电话,齐衡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川。
他平日里的从容消失殆尽,神色变得极度肃穆。
“老爷子要见你。”齐衡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齐韵动作一顿,立刻起身拿包。
林川神色不变,整理了一下羊绒大衣的领口,迈步向外走去。
门口红旗轿车再次启动,驶出胡同,匯入二环的车流,一路向西。
车內没有人说话,气氛略显压抑。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西城区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道路两侧没有路牌。车子行进五百米,前方出现一道灰砖高墙。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在风雪中,身姿笔挺。
红旗车在第一道关卡前停下。警卫上前核对车牌,查验齐衡递过去的特殊通行证。栏杆抬起。车子驶入大院。
第二道关卡前,车子彻底停死。
一名穿便装的平头男人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目光扫过车內眾人,最后停在叶知秋身上。
“外来人员,去招待室等候。”平头男人语气生硬。
叶知秋看向林川,林川点头。
叶知秋提著公文包下车,跟隨平头男人走向外院的一栋侧楼。
“走吧。”齐衡推开车门。
林川独自跟隨齐家兄妹,踏入这座代表权力巔峰的內院。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乾乾净净。两侧是古朴的四合院建筑。
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人走到最深处的一座院落前。
齐衡停下脚步,示意林川自己进去。
林川推开厚重的木门。
书房內暖气充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徽墨香气。
一位满头银髮的老人站在宽大的书案前。
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握著一支狼毫毛笔,正在宣纸上写字。
老人穿著普通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整个房间的气场便全被他压住。
这位曾经主管全国经济与环保的副国级大佬,没有抬头。
林川没有出声打扰。他在距离书案三米外的地方站定,双手自然下垂,呼吸平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足足十分钟。老人落下最后一笔,將毛笔搁在笔洗上。
他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林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中关村那几家网际网路公司,你想吃下多少?”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一半。”林川直视老人的眼睛,语气平稳。
老人冷哼一声,將毛巾扔回托盘。
“胃口不小。但国家现在的痛点,不在几个做网页的公司身上。”
老人绕过书案,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川走过去落座。
“东北的重工业转制,几百万工人下岗。长三角的印染、化工企业,把江河水排得发臭。”
老人目光锐利,直刺林川,
“你手里有六十亿现金,不去投实体製造,不去投环保改造,跑到北京来炒网际网路的冷饭。你的大局观在哪里?”
这是极其尖锐的试探。
老人拋出的是当前国內宏观经济最棘手的痛点。
资本逐利,网际网路来钱快,但国家机器更看重產业的健康与社会的稳定。
回答稍有偏差,林川就会被定性为一个纯粹的投机资本家。
林川靠在沙发背上,大脑迅速调出前世的宏观政策记忆。
“实体製造和环保改造,靠撒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林川开口,声音在书房內迴荡,
“那是落后產能的必然阵痛。”
老人眉头微皱,没有打断。
“长三角的污染企业,利润率已经压到极限。他们不排污,就活不下去。”
林川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国家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划定环保红线。用环保指標倒逼落后產能淘汰,腾出土地和资源。”
“腾笼换鸟?”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对。”林川继续说道,
“但腾出来的笼子,必须有高附加值的產业装进去。张江的半导体封测、晶片设计,就是我给长三角准备的新鸟。”
“九州创投垄断那里的產业链,不是为了圈地,是为了把產业標准提上去。”
“没有高利润的科技產业支撑,环保就是一句空话。”
老人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至於东北的重工业。”林川语速加快,
“那是歷史包袱。网际网路现在看著是冷饭,但三年后,它会成为基础设施。信息流动的速度,决定了商品流通的速度。”
“我吃下网际网路公司的股权,是为了掌控未来的商业入口。”
“等智能终端普及,软体和硬体结合,传统製造业的供应链会被彻底重塑。”
“到时候,东北的重工產品可以直接对接全国乃至全球的终端需求,砍掉中间环节的损耗。”
林川看著老人,拋出最后的定论。
“环保红线倒逼產业升级,网际网路入口重塑商业效率。这两条线,必须同时走。”
书房內陷入死寂。
老人端著茶杯,久久没有喝水。他的目光停留在林川脸上,带著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
林川內心同样不平静。
这些站在权力巔峰的老人,没有重生记忆,没有未来二十年的上帝视角。
但他们凭藉对国家命运的推演和恐怖的战略嗅觉,只要林川稍加点拨,就能瞬间洞穿未来的宏大格局。
这种高手过招的压迫感,远超商场上的任何一次博弈。
“好一个腾笼换鸟。”老人终於喝了一口茶,將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书房里的灯一直亮著。
从国企產权改革的底线,到外资进入半导体行业的防范机制。
从纳斯达克泡沫破裂后的全球资本流向,到国內通信基础设施的铺设进度。
老人不断拋出问题,林川对答如流。
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都死死踩在老人当年的执政理念和国家未来的战略脉络上。
窗外的风雪停了。
墙上的掛钟指向凌晨两点。
齐韵端著托盘推门进来,给两人换上新茶。
她退到一旁,低头垂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人端起新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看著林川,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深意。
“江城机械厂的破產危机,你撕了股权转让协议。从深圳华强北转战上海,上海滩迎战太平洋桥,你用六十亿现金流做局。”老人语气平缓,却拋出一个惊雷,
“你这半年多的履歷,我桌上有一整套档案。”
林川瞳孔收缩,隨即恢復平静。
在国家机器面前,果然没有任何秘密。
“你有蟒雀吞龙之志。”老人放下茶杯,给出最终评价,
“但你守得住底线。张江那三十七家企业,你没让他们吃亏。”
老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齐家的门,对你敞开。”老人正式表態,
“京城的资源、通道、政策审批,齐衡会全力配合你。九州的北上计划,放手去做。”
这是彻底拿下京城最高级別通行证的终极背书。
林川站起身,准备正式道谢。
就在书房內严肃凝重的气氛刚刚缓和之际,老人突然话锋一转。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低头添茶的齐韵,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小林啊,你觉得我们家小韵怎么样?”
老人看著林川,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丫头眼高於顶,成天只知道看財报、做投资。这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婆家都没著落。”
齐韵添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溢出杯沿,洒在红木桌面上。
她猛地抬起头,平日里冷硬锋利的偽装瞬间粉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林川准备道谢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
他看著老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满脸羞窘的齐韵,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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