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祖龙不死,天下不散

    天光铺满了沙丘宫的青砖地面,嬴政把那捲写著火种录的竹简压进暗格,铜扣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帷幔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作,比昨天更慢,更吃力。
    嬴政走过去掀开帷幔,看见陈尧正试图用右手撑著墙壁坐起来。
    但他的右手从手腕往下已经完全透明,撑在墙上的手掌穿过了砖面的缝隙,使不上劲。
    嬴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手掌触到陈尧后背的瞬间,嬴政感觉到了,这个人的身体轻的不像一个活人。
    陈尧靠稳之后喘了好一阵,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咧了一下嘴。
    “陛下,臣的腿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说的根本不是有关自己的事情。
    嬴政低头看去。
    陈尧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彻底不见了。
    裤腿的布料空荡荡的悬在半空,保持著腿部的形状,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裤脚下面是青砖地面,清清楚楚,连砖缝里的灰尘都看的见。
    嬴政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那段空荡的裤管。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收回手,站起身。
    “今天出来坐。”
    陈尧愣了一下。
    “出帷幔?”
    嬴政没有解释,弯腰把陈尧从墙根处整个人抱了起来。
    陈尧的身体极轻,轻到嬴政几乎没有费力。
    他把陈尧放在龙榻上,靠著引枕坐好,又拿了一件外袍垫在他身后。
    陈尧坐在龙榻上,从帷幔的阴影里出来。
    日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的轮廓在光线下变的更加模糊。
    躯干的下半部分正在失去实感,腰部以下的衣物开始出现塌陷的趋势,布料的褶皱里透著底下的龙榻。
    陈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著嬴政。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和他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尺。
    陈尧的左臂早就透明到了肩根,右手也只剩大拇指还有一点肉色。
    但他的脸还在,眼睛还在,瞳孔里映著从窗缝透进来的秋日晨光,亮亮的。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这个问题不在任何竹简的批註里,不在任何布局的清单中。
    “你们那个计划叫祖龙计划。”
    嬴政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问一件公务。
    “为什么叫祖龙?”
    陈尧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歪著头想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乾净,嘴角的弧度和他三天前跪在地上磕头时一模一样。
    没有討好,没有恭维,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因为后世有一个传说。”
    陈尧的声音轻下去,每个字送出来都要蓄一口气。
    “秦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坠於东郡,石上刻著一行字。”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三十六年,那是去年的事。
    陨石坠於东郡,这件事他知道,石上刻的字他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行字的內容。
    “石上写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沉下去。
    陈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祖龙死而地分。”
    殿內安静了,嬴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祖龙死而地分。
    这六个字他看过,在那块陨石被送进咸阳宫的那天夜里。
    他看完之后大怒,下令將东郡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拘押审问,石头凿碎销毁。
    但那六个字刻进了他的脑子里,磨不掉。
    “后世的人在史书里读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把它翻过来理解。”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吐字仍然清楚。
    “祖龙死而地分,意思是您一死,天下就碎了。”
    他停了一拍,“所以我们要让祖龙活著。”
    又停了一拍,“祖龙活著,天下就散不了。”
    嬴政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灭过韩,灭过赵,灭过魏,灭过楚,灭过燕,灭过齐......
    这双手在天下间画出了第一张统一的版图。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就是那条龙。
    祖龙。
    不是后世加给他的諡號,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三个字,始皇帝。
    不是千年骂名里的暴君。
    是祖。
    是龙。
    是所有后来者回头看的时候,视线的起点。
    嬴政把手合拢,攥成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他没有说话。
    帷幔外面的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照到了龙榻的边沿。
    陈尧靠在引枕上,呼吸越来越浅,但嘴角的笑意还掛著。
    殿外。
    午膳的时辰早过了,今天没有郎卫来送膳。
    因为嬴政天亮前就下了一道口諭,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三十步。
    连夏无且都被挡在了宫门外。
    偏殿里,赵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粟粥,他把粥碗放下了。
    三十步,前两天嬴政还肯让人把食案放在殿门內侧,今天连三十步都不让靠近。
    一个垂死的人,为什么要封殿?
    赵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具盖。”
    心腹愣了一下,外面是晴天。
    “具盖。”
    赵高重复了一遍。
    心腹递上一柄绢伞,赵高撑开伞出了偏殿,沿著廊道慢慢往正殿方向走。
    他走的不快,步子压的很轻,脚底几乎是贴著砖面滑过去的。
    绢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远处看就是一个躲太阳的內侍在廊下散步,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走到距离正殿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嬴政口諭的禁区边界再往外二十步的位置,不算违令。
    赵高站在原地,把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脸,眼睛盯著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
    帷幔拉的严严实实,但窗缝里透著光,烛光和日光混在一起,在窗纸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明亮。
    赵高看了片刻,然后他看见了,烛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殿內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不是拖著脚走的那种虚浮,是实实在在的一步一步。
    赵高的手指攥住了伞柄,有人在走动。
    嬴政三天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昨天胡亥去侍疾的时候他还在榻上半死不活的躺著。
    今天,有人在殿內走来走去。
    是陛下吗?
    还是殿里有別的人?
    赵高在五十步外站了整整一刻钟,那个人影在窗纸上又晃了两次,然后消失了。
    大概是走到了窗户照不到的角落。
    赵高收了伞,转身往偏殿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门紧闭,帷幔不动。
    但赵高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有人,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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