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嬴政在龙榻上又等了五十息,確认偏殿的门合上了,才翻身坐了起来。
他先看向案角那只水碗。
碗还在,半口凉水还在。
嬴政起身走过去,端起碗把剩余的水倒进了角落的铜盂里,碗底朝上扣在案面上。
然后他拿起赵高送来的那碗汤药,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药味正常,是太医常用的几味药材,没有异味。
但嬴政没有喝。
他把药也倒进了铜盂。
碗放回漆盘上,摆在原来的位置。
赵高下次进来看到空碗,会以为他喝了。
做完这些,嬴政走到案前坐下,按动暗格机关取出祖龙计划手册,翻到第十五页。
002號,沈长青。
这一页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今天他要看的不是沈长青的资料,而是资料下方一行他之前没太在意的小字。
时空通道开启坐標与001號穿越者进入时的锚点偏差不超过五里,具体落点无法精確控制。
五里。
嬴政的手指按在这个数字上,脑子里开始转。
陈尧是直接落在他寢殿里的,据陈尧自己说,那是付出了额外代价才做到的精准传送。
沈长青不会有这种待遇,他会落在嬴政所在位置的五里范围之內。
问题来了。
十天之后,他在哪?
嬴政拿起竹简,在上面写下两个字:南线。
李斯说走南线回咸阳需要三十二天,从沙丘出发经大梁至函谷关入关中。
今天是陈尧到达后的第五天,002號预计在第十五天抵达,也就是十天之后。
十天,走南线的话他大约在什么位置?
嬴政闭上眼,在脑中调出他巡游时走过的路线图。
沙丘往南,过邯郸,入魏地,经大梁,再往西入三川郡。
十天的路程,按照帝王鑾驾的速度,每日行三十到四十里,十天走三百到四百里。
从沙丘到大梁大约是六百里。
十天走不到大梁,大概在邯郸以南一百五十里左右的位置,那里是漳水附近的平原地带。
嬴政在竹简上標註了这个大致方位。
漳水南岸,平原开阔,村落稀疏。
好地方。
地势平坦意味著容易观察周围有没有閒人,村落稀疏意味著不容易被百姓撞见。
但有一个问题,帝王鑾驾行进的时候前后护卫绵延数里,五里范围之內全是人,沈长青从天上掉下来不管落在哪个位置都会被人看到。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方案。
扎营。
到了第十天前后,他下令鑾驾在某处扎营休整,理由是龙体不適需要静养。
扎营之后他以封殿为由清退方圆百步內一切人员。
但这只能清出百步,不是五里。
嬴政皱了一下眉,又在旁边写了几行补充。
扎营地点选在河岸边。
河流的一侧是营地,另一侧是空旷的荒滩。
如果沈长青落在河对岸的荒滩上,就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
但如果他落在营地这一侧呢?
嬴政搁下笔靠在引枕上想了一会儿。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去找沈长青。
一个绝对可靠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李斯,李斯太聪明,让他接触穿越者的事为时过早。
不能是赵高,原因不需要解释。
不能是夏无且,太医令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指望他去荒滩上接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他自己先嚇死了。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蒙毅。
他停住了。
蒙毅现在在关中,不在沙丘。
蒙毅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且陈尧在手册里写的很清楚,蒙恬蒙毅兄弟对始皇帝的忠诚没有任何问题。
嬴政在蒙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回程经过关中时再议。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看。
002號之后是003號。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叩了两下,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接应穿越者这件事不可能一直靠他自己来办,他必须找到一个可靠的接应体系。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把沈长青接到了再说。
嬴政合上手册收回暗格,重新取出那捲写著南线路程的竹简,在上面逐段標註沿途可以扎营的位置。
每一个標註的位置他都写了两条备註,一条是地形特徵,一条是附近有没有郡兵屯驻点。
这些信息来自他五次巡游的记忆。
嬴政的记忆力极好,好到二十年前走过一次的路他都能记住沿途的山川走势。
他写了大半个时辰,把从沙丘到函谷关全程可用的扎营点標了十一个,其中有三个位於河岸边,地势开阔且人烟稀少。
第一个在漳水南岸的一片荒滩旁边。
第二个在大梁城西三十里的一条小河边。
第三个在潁川郡境內的潁水上游。
嬴政在第一个位置上画了个重点標记。
如果行程不出意外,第十天前后他正好走到那附近。
他把竹简收好,又取出一卷空白简牘,开始起草一道密令。
密令的內容很简单:以龙体抱恙为由,要求回程途中每抵达一处扎营地点,方圆百步之內一切閒杂人等全部退避,仅留贴身郎卫四人在殿门外值守。
这道命令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病重皇帝的规矩大,不想被人打扰。
赵高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嬴政从到沙丘开始就一直在封殿。
李斯也不会多想,毕竟帝王巡游途中因病封殿是有先例的。
嬴政把密令草稿写完,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不够自然,又改了两个字。
改完之后他把草稿压在简牘最下面,等合適的时机再正式下发。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
嬴政收好所有东西,重新躺回龙榻,把身体蜷缩成虚弱的姿態。
他闭上眼,呼吸放的又浅又弱。
脑子里却在转著另一件事。
赵高刚才在偏殿里对心腹说了一个词,提前备好。
备什么?
周章是谁?
手册上没有提到这个名字,陈尧也没有说过。
但赵高让人追上去咸阳的信使,把周章手里的东西提前备好。
嬴政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周章。
此人在咸阳中车府后院。
赵高需要他提前准备的东西是什么?
嬴政想到了三种可能。
第一种,毒药。
第二种,偽造的詔书材料。
第三种,某种器物或信物,用来在关键时刻取信於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赵高在为自己驾崩之后的局面做最后的准备。
嬴政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他不急。
鱼已经咬鉤了,线在他手里,什么时候收杆由他说了算。
殿外的日光已经爬到了殿门的门楣上方,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嬴政闭著眼,听见偏殿方向又有了动静。
是赵高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只有一两个字的碎片飘过来。
嬴政竖著耳朵。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听清。
他鬆开了绷著的耳朵,把呼吸调匀。
等。
等十天。
等那道裂缝再一次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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