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发,返回咸阳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外面候著的两个內侍同时弯下了腰。
    嬴政从门里出来,身体弓著,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按著胸口,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晃一下。
    左边的內侍赶紧伸手来扶。
    嬴政的右臂搭上了他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一压,內侍的膝盖弯了一截。
    右边那个也凑过来托住嬴政的左肘。
    三个人慢吞吞地沿著廊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嬴政的头垂著,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呼吸粗重而急促,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廊道两侧站著六个郎卫,笔直的像柱子一样杵在那里,目光全部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的带著紧张,有的带著困惑,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在心里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
    轀輬车停在正殿前方三十步的空地上,车身庞大,通体深黑色漆面,四面帷幕厚重垂地,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任何东西。
    车门的帷帘被掀开,露出里面铺著软褥的臥榻。
    嬴政被两个內侍架到了车门口。
    他鬆开搀扶者的手臂,自己撑著车门框,一步跨了进去。
    这一步迈得极稳。
    但两个內侍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嬴政刚才差点踩空的那一脚上。
    车帘放下来之后,嬴政鬆开了手臂上所有刻意绷著的力气,稳稳噹噹地坐正。
    轀輬车的车厢比寢殿小得多,但空间足够一个人躺下伸直双腿。
    臥榻沿著车壁铺开,上面垫了三层褥子,引枕靠在车厢尾部。
    车厢的另一侧放著一张矮案,案上搁著水壶和几个食盒。
    嬴政从怀里取出那捲写著南线沿途信息的竹简,展开铺在矮案上,用水壶压住一角。
    车队开始动了。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车轮碾过驰道的声响低沉而均匀,整辆车缓缓晃动起来。
    嬴政从车窗的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
    沙丘宫正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屋脊上的瓦当反射著秋天的日头,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投在地面上。
    那根刻著001的柱子就在那扇殿门后面。
    嬴政看了三息,放下了帘子。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註竹简。
    南线第一段从沙丘到邯郸,路程约一百二十里,走三天。
    邯郸是赵国旧都,嬴政当年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了最屈辱的童年。
    他在邯郸二字旁边没有写任何私人的批註,只標了一行公务性的文字,邯郸郡守何人,郡兵几何,粮仓存量。
    这些数据他需要经过邯郸时核实。
    车轮碾过驰道的声响在车厢里迴荡,单调而沉稳。
    嬴政写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沙丘到邯郸之间三个补给点的情况全部標註完毕。
    帘外传来赵高的声音,从后方第三辆车的位置飘过来,隔著风声听不真切。
    嬴政竖了竖耳朵,只捕到几个零碎的字。
    “陛下的车里,可有动静?”
    前方某个郎卫的声音回了一句。
    “没有,帘子放下来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高没有再问。
    嬴政把竹简收好压在矮案底下,侧过身躺在臥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轀輬车是他回程中最安全的堡垒。
    四面帷幕遮挡了所有的视线,车门帘从里面可以系死,不从里面打开谁也进不来。
    七天之后沈长青抵达的时候,这辆车就是藏人的最佳位置。
    他只需要让夏无且在营地五里外接到人,趁夜带回来,从轀輬车的后窗塞进来。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在那之前確保轀輬车周围五步之內没有赵高的眼线。
    嬴政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车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停了一次,郎卫在外面换班,有人送来一碗粟粥和一碟肉脯。
    嬴政从帘子的底缝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食盘,然后帘子重新落下。
    他把粟粥喝了大半,肉脯吃了三块。
    这是他五天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车队重新启动,阳光从帘缝里照进来,在车厢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条。
    嬴政看著那道光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长青......还有七天....”
    帘外的风裹著关东平原的泥土气息灌进来,掀动了车帘的一角。
    第三辆车上,赵高端坐在车厢里,手里捏著那枚腰间的铜印,指腹在篆文上来回摩挲。
    他的目光透过帘缝,盯著前方轀輬车的车尾,盯了很久。
    那辆车里面的人,到底是活著还是死了?
    赵高不知道。
    但他必须在到达咸阳之前弄清楚。
    车队行进三日,抵达邯郸郡境內。
    天色將暗时鑾驾在一处驛站旁的空地上扎营,前军的郎卫先行清场,划定了营地范围,中军的轀輬车被安置在营地正中央。
    嬴政下了一道口諭,轀輬车十步之內不许任何人停留,膳食送到车门帘下便退走。
    口諭传出去之后,值守的郎卫在十步开外站了一圈,谁也不敢靠前。
    赵高的心腹在更远的地方蹲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回去復命。
    “车內没有灯火,没有声响。”
    赵高坐在自己的车厢里,手指搭在膝盖上。
    “膳食呢?”
    “粟粥喝了半碗,肉脯没动。”
    赵高的手指叩了一下膝盖。
    粟粥半碗,肉脯没动。
    比在沙丘宫的时候吃得还少。
    一个人吃得越来越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身体在恢復不需要那么多东西了,要么是身体在衰竭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高倾向於后者。
    他嘴角那道线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继续盯著,吃了多少喝了多少,碗里剩了什么,一样一样记下来。”
    心腹领命退出。
    赵高独坐车厢,帘缝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关东平原特有的泥腥味。
    他从袖中摸出那份备案绢帛展开看了一眼。
    最新的批註是几天前写的,亲眼所见咳血,丹毒入心脉,时日无多。
    赵高提笔蘸墨,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归程第三日,进食锐减。
    墨跡干了,他把绢帛折好塞回袖口。
    轀輬车里面的嬴政此刻正坐在矮案前,面前的食盘里粟粥只喝了半碗,肉脯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块没少。
    嬴政是故意的。
    前一天晚上他吃了三块肉脯,已经补充了足够的体力。
    今天开始他要逐步减少进食量,让赵高的人从食盘里读出一个垂死之人应有的轨跡。
    嬴政把那半碗粟粥倒进了车厢角落的铜盂里,肉脯用布巾包好塞进了矮案底下的暗格。
    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吃。
    他拿起竹简继续批註。
    车队启动后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嬴政从帘缝里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远处的邯郸城墙在秋阳下隱约可辨。
    他在竹简上记下一行字,邯郸城东二十里处地势平坦,有河道一条,河面不宽可涉渡。
    这是备用的扎营点之一。
    帘外传来李斯属吏的通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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