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车队重新启动。
马蹄踩在驰道的夯土路面上咔咔作响,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低沉而均匀,一辆接一辆的车厢在晨雾中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向西推进。
嬴政靠在臥榻上,手里捏著今早从食盒夹层里摸出来的那张帛条。
李斯的字很小,每一笔都收的乾净利落,三行字挤在巴掌大的帛条上,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韩谈入铁匠铺后堂取硬物一件,形方约两寸。
铁匠铺出资人为中车府书吏郑勛。
铺后库房锁闭,有快马两匹。
嬴政把帛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多余的信息。
他把帛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矮案暗格里。
两寸见方的硬物。
嬴政的手指在臥褥上划了一下。
他在脑中把赵高可能提前准备的东西过了一遍。
如果是铜印,那是某种身份凭证,用来在关键时刻取信於沿途的暗桩。
如果是空白的璽泥封条,事情就要严重得多。
嬴政在心里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提了一格。
他需要在韩谈把那个东西用出去之前截住。
但不是现在。
车队经过邯郸城外时放慢了速度。
嬴政伸手挑开车帘的一角,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邯郸城的轮廓在晨光中展开,城墙高三丈,夯土筑基,上层包了一层青砖,是秦制统一之后重新修缮的。
城门朝东,门洞阔两丈,门板是新换的松木,铁皮包角,铆钉排列整齐。
嬴政的目光没有停在城门上。
他看的是城门两侧。
南侧的箭垛上站著两个郎卫,间距太宽,有三个垛口是空的。
北侧的箭垛上只有一个人,歪在垛墙后面,看姿势像是在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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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盘查点只摆了一张矮案,案后坐著一个文吏,面前堆著一摞竹简,没有看见任何武装人员。
嬴政把帘子放下了。
邯郸城的城防烂到了骨头里。
六国灭了十一年,邯郸作为赵国旧都,驻军不足三千,城防鬆弛如此,如果有人在这里举事,城门都不用攻就能走进来。
他从矮案底下抽出竹简,在邯郸二字后面添了几行批註。
城防鬆弛,箭垛空缺,门禁形同虚设。
郡守治军无方,回咸阳后须换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城墙顶部的位置,车队正在绕城而过。
帘外传来赵高属吏的声音。
“陛下,邯郸郡守遣人在前方驰道边设了行辕,备了膳食和热汤,请陛下停车歇息。”
嬴政闭著眼应了一声,声音压的又弱又碎。
“不停了,赶路。”
属吏应声退去。
车队加速通过邯郸郡境,没有停留。
嬴政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帘缝透进来的那道光条上。
邯郸。
他在这座城里出生。
母亲赵姬带著年幼的他住在邯郸的冷巷深处,战国纷爭的年月里,一个秦国质子和他的母亲,日子过的连普通庶民都不如。
邯郸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他记得那些夜晚,母亲把仅有的一床被裹在他身上,自己缩在角落里,嘴唇冻得发紫。
他记得巷口那群赵国孩子追著他扔石子的场景,他跑不过他们,石子砸在后背上闷响,他咬著牙不吭声。
他记得有一年除夕,別人家的灶烟从屋顶冒出来,整条巷子都是肉汤的香味,他和母亲啃了半块冷饼。
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他回来了。
二十三年前,他带著六十万大军回来了。
赵国投降的那天,他站在邯郸城头俯瞰全城,风很大,旗帜猎猎作响。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条记忆中的冷巷找了出来,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房子已经换了主人。
今天他又路过了。
车帘外面,邯郸城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渐渐缩小,城墙上那个打瞌睡的郎卫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方才有一个人从车帘的缝隙里看了他三息。
嬴政放下帘子,把竹简收回暗格。
午后,车队在邯郸城西三十里的一处驛站旁扎营补给。
嬴政下了一道口諭,轀輬车十步之內照旧不许任何人停留。
口諭传出去之后他开始吃东西,从暗格里摸出昨夜存的那几块肉脯,一块一块慢慢嚼。
帘外传来李斯的脚步声,在车帘外站定。
“陛下,臣有事稟报。”
嬴政把嘴里的肉脯咽下去,用布巾擦了擦手。
“说。”
“今晨臣派人回去查了那间铁匠铺的库房。”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锁撬开了,里面有两口木箱。”
李斯的声音贴著帘布往里送,极低极快。
“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铜器,臣的人清点了一下,大小铜饼三十六枚,每枚约半斤重。”
嬴政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铜饼。
在大秦的货幣体系里,铜饼不是流通货幣,但可以直接铸造成半两钱。
三十六枚铜饼,约十八斤铜,够铸数百枚半两钱。
“第二口箱子里装的是绢帛,四匹。”
李斯停了一息。
“不是普通绢帛,是中车府专用的詔书用帛。”
嬴政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被褥下面攥成了拳头。
詔书用帛。
大秦的正式詔书有两种载体,竹简和绢帛。
竹简用於日常政令,绢帛用於最高规格的詔命,比如册封太子,比如传位遗詔。
赵高在邯郸藏了四匹詔书用帛。
加上空白的璽泥封条,加上中车府內部能经手擬文和用印的人。
嬴政把这条链路在脑中走了一遍。
赵高已经把偽造遗詔的材料分散藏在了沿途。
他不是在等嬴政死。
他是在確保嬴政死的那一刻,他能在最短时间內拿到所有的材料,当场偽造一道遗詔。
“箱子里还有別的吗?”
嬴政的声音从帘內飘出来,虚弱而断续。
“有一小块黄泥,方形,约两寸见方,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印记。”
嬴政的拳头在被褥下面鬆开了。
不是璽泥封条。
是一块空白的印泥坯。
韩谈昨天取走的那个两寸见方的硬物,本来就是从这里拿的。
空白印泥坯的用途只有一个。
拓印。
用它在御璽上偷偷压一个印模出来,然后就能无限复製御璽的印记。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三下。
“这件事,丞相知道该怎么做了。”
帘外安静了两息。
“臣打算把箱子原样封回库房,锁重新锁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嬴政的嗓子里嗯了一声。
“韩谈手里那块印泥坯,找个机会拿回来。”
帘外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拿?”
“他不是管牛马吗?”
嬴政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调侃。
“后队的輜重车明天该清点了吧?”
李斯在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脚步声退了开去。
走了三步之后又停住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
嬴政等著。
“赵高今日又派了一个人出营,往西走的,用的是驛站换马的路线。”
嬴政的手指在膝上叩了最后一下。
赵高的第二封信。
“知道了。”
李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嬴政独坐车厢,帘缝外面的天光从正午偏向了西斜,秋天的日头把驰道上的泥土晒得乾裂,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土味。
他从暗格里取出竹简,在赵高暗网的那一页上补了两行字。
邯郸铁匠铺库房存铜饼三十六枚,詔书用帛四匹,空白印泥坯若干。
赵高已备偽造遗詔之全部材料,分藏沿途。
墨跡干了,他把竹简收回去。
帘外传来马蹄声,车队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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