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服大秦的苦药

    李斯走了之后,偏室里安静了一阵。
    两个匠人蹲在墙角擦手上的浆水,林小满靠在铜缸边上,右手攥著第一张揭下来的纸,翻来覆去的看。
    纸面上的纤维纹路在门口透进来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她的拇指在纸面边缘抹了一圈,嘴角弯著,虎牙露在外面。
    “成了成了成了。”
    她嘴里一直嘟囔著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股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劲儿,把纸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又看。
    嬴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右手端著一只陶碗,碗里冒著热气,棕褐色的药汁在碗底晃著,苦涩的草药气味顺著甬道往外飘。
    嬴政偏头对身后的蒙毅和夏无且使了个眼色。
    蒙毅点了下头,带著夏无且退到甬道拐角后面。
    嬴政又看了一眼偏室里的两个匠人。
    “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匠人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弯著腰从嬴政身边挤了出去,脚步声沿著甬道远去了。
    偏室里只剩嬴政和林小满两个人。
    林小满还捧著那张纸在看,听见门口没声了才抬起头。
    “政哥,人怎么都走了?”
    嬴政迈进偏室,蹲在她面前,把陶碗放在她膝盖旁边的石板地上。
    碗里的热气往上冒,药汁的气味浓了三分。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碗。
    “这是什么?”
    “药。”
    嬴政的声音不重,就一个字。
    林小满歪了一下头,虎牙还掛在外面。
    “给匠人治冻疮的?”
    嬴政没有接她的话。
    他伸手把她攥著纸的右手按了下来,轻轻的,但按住了。
    “喝。”
    林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碗里棕褐色的药汁,又抬头看著嬴政的脸。
    嬴政离她不到两尺,蹲在那里,眼底没有怒气,没有威压,有的只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安静。
    “政哥,我不用喝药呀,我没什么事。”
    她笑著说,嘴角弯的很自然。
    嬴政的手没有从她手腕上移开。
    “你口袋里的那个小扁盒,今天早上吃了最后一片。”
    林小满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嬴政没有停。
    “昨天傍晚在甬道拐角后面,你靠著墙蹲了一刻钟。”
    林小满的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你搅浆的时候虎口在抖,不是累的,是疼。”
    她的虎牙缩回去了。
    “夏无且把了你的脉,脉里有药气残留,走的是镇痛路子。”
    嬴政的手指在她手腕上鬆了,但没有收回去。
    “你从后世带来的镇痛药已经吃完了,从今往后,朕给你配。”
    偏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林小满坐在铜缸旁边,手里还捏著那张纸,纸面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张开又合上,没有说话。
    嬴政看著她的脸。
    他在这张脸上见过笑,见过虎牙,见过弯弯的眼睛,见过说起造纸工艺时眉飞色舞的得意。
    但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了手足无措。
    “政哥,我真没事。”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带著一点发颤的尾音。
    “有事。”
    嬴政把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碗沿抵住了她的手指。
    “朕让你喝,你就喝。”
    林小满的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缩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著碗里冒著热气的药汁,鼻尖被热气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
    “很苦的吧。”
    “苦。”
    嬴政没有骗她。
    “乌头研末调的方子,入口辛麻,咽下去之后胃里会烧一阵,但镇痛的效果比你那个小圆片持久。”
    林小满盯著碗里的药汁,盯了五六息。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碗接了过去。
    碗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她的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两圈。
    “政哥。”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
    “你来的第二天。”
    林小满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嘴角还在往上弯,但弯的很费力。
    “那你怎么不问我?”
    嬴政看著她。
    “问了你也不说,不如让朕自己看。”
    林小满的手指在碗上攥了一下,鼻子酸了,但她硬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
    但她还是並没有將真相告诉嬴政。
    见林小满到此时都不愿多说,他也並未多说一句。
    就那么直直的看著林小满將手中的药汁喝下去。
    林小满仰头把碗里的药汁灌进嘴里。
    一口闷完。
    药汁入口的那一刻,她的五官挤在了一起,嘴角往下拉,眉毛拧成一团,舌头在嘴里翻了两圈。
    “呜。”
    她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把空碗递迴嬴政手里,两只手捂住嘴巴,身子弓了下去。
    “好苦。”
    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嬴政接过空碗搁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块蜜饯递了过去。
    “含著。”
    林小满从手指缝里瞄了他一眼,伸手把蜜饯抓过去塞进嘴里,含了两下,五官慢慢鬆开了。
    “政哥你隨身揣蜜饯的吗?”
    “今天专门带的。”
    林小满的嘴里含著蜜饯,腮帮子鼓了一边,两只眼睛看著嬴政,红红的眼眶和鼓著的腮帮子搅在一起。
    嬴政站起来,端起地上的空碗,走到铜缸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缸里的残浆。
    “药每天两碗,辰时一碗,酉时一碗,夏无且会按时送来。”
    林小满含著蜜饯嘟囔了一句。
    “每天都要喝吗?”
    “每天都要。”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
    “政哥,能不能换个不苦的?”
    “不能。”
    “加点蜂蜜行不行?”
    “不行。”
    嬴政走到门口站住了,回过头。
    “乌头跟蜂蜜配在一起会减效,夏无且说的,朕问过了。”
    林小满的腮帮子瘪了一下,蜜饯在嘴里换了个位置。
    “那每次都给我带蜜饯行不行?”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看了她三息,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偏室之后嬴政沿著甬道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蒙毅和夏无且在甬道另一头等著。
    嬴政对夏无且说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每天辰时酉时各送一碗药进偏室,碗底放一块蜜饯。”
    夏无且弯腰应了。
    嬴政没再说什么,往寢殿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
    “蜜饯挑甜一点的。”
    蒙毅站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嬴政走回寢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
    他打开暗格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003號林小满那一栏,在最后一行字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首服大秦镇痛方剂,不言苦。
    墨跡洇进竹面的纹路里,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看著那行字干透。
    然后他合上火种录,放回暗格,扣好铜扣。
    案角那只空了的陶碗还在,碗底留著一圈棕褐色的药渍。
    嬴政伸手把碗推到了一边,拿起竹简接著批。
    批了两行字,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她刚才含著蜜饯鼓著腮帮子看他的样子。
    嬴政的拇指在笔桿上摩挲了一圈,低下头继续写。
    殿外蒙毅的脚步声在十步线內站定。
    “陛下,后苑今天又冒了两株新芽,总数十二了。”
    嬴政的笔没有停。
    “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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