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到了之后,我要第一个叫他政哥!

    样机的主轴已经装到了第三根。
    李苒蹲在底座旁边。
    李苒的右手,在转动圆规的时候微微发颤。
    是因为两天没合眼了。
    膝盖在站起时打了个弯,李苒扶著底座的横档稳住身体,左手从衝锋衣口袋里伸出来撑了一下。
    小指已经透明了,从指根到指尖连骨骼的轮廓都看不见,只剩一截虚影。
    缩回手后,李苒转身走向木板前面的图纸。
    午后的日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上林苑空地上的松木碎屑照得发亮,空气里瀰漫著木料混杂桐油的气味。
    脚步声从空地南面传过来,踩在草垫上没有声响。
    李苒没有回头,正在图纸上標註龙骨水车链条的最后一段装配顺序。
    “李姑娘。”
    声音年轻,带著几分温柔。
    李苒没抬头,炭条在纸面上没停。
    “有事说事。”
    来人走到身侧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手里提著漆木食盒,食盒旁边还夹著一叠纸。
    李苒的余光扫到了那叠纸。
    那叠纸泛著米黄,边缘裁得整齐,表面还能隱约看出些纹路。
    炭条停了。
    来人把食盒搁在地上,把那叠纸放在图纸旁边的空位上。
    “父皇让我给姑娘送些吃的,这些纸是我自己带来的,垫图纸用,比案面乾净。”
    李苒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那叠纸上。
    这青檀皮做的纸泛著米黄,上头的纤维纹路十分细密。
    纸面上还嵌著东西。
    花瓣。
    黄白色花瓣零星散布在纸张的纤维里,被浆水裹住定格在纸面上,透出桂花香气。
    李苒的手悬在那叠纸上方,没有落下去。
    李苒认识这种纸。
    是在两千年后的集训基地里认识的。
    那个设在西北戈壁滩上的基地有地下三层,里面一直保持著恆温恆湿,三百个预备员在里头待了整整半年。
    那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扎著马尾,笑起来脸皱成一团。
    女孩站在讲台上,手里举著嵌了花瓣的纸,冲底下三百个成年人咧嘴笑。
    “这个叫花笺,好看吧?”
    “你们以后到了大秦,如果要记录什么,可以用这个。”
    底下有人笑著问女孩,你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给谁写信啊。
    女孩把花笺贴在胸口,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
    “给政哥写啊,我要叫他政哥。”
    全场哄堂大笑。
    李苒当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笔记本,没有笑。
    看著小姑娘举著花笺在讲台上蹦蹦跳跳的样子,李苒心里想了一句。
    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天。
    然后李苒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在那之后,李苒再没见过林小满。
    集训结束后,三百个预备员按编號分批出发,前三號挨个离开……
    李苒是004號。
    出发那天早上,基地的走廊里贴著通知。
    003號林小满,已於昨日成功穿越,任务执行中。
    通知下面有人用马克笔写了字。
    小满加油。
    李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但此刻,手悬在那叠花笺上方,停了。
    阴嫚站在旁边,看见李苒的手悬著不动,轻声开口。
    “这是一个叫小满的女孩教我做的。”
    李苒手指收了回来。
    “她说花笺最乾净,用来写重要的东西最合適。”
    阴嫚的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以后每个月都会做一批,用的是她教我的法子。”
    李苒视线停在那叠花笺上,一动不动。
    阴嫚没有继续说下去,弯腰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热粥和两块肉脯,旁边还搁著三块蜜饯。
    “父皇说姑娘两天没吃东西了,让我务必看著姑娘把粥喝完。”
    李苒没有看食盒。
    目光还在花笺上。
    纸面上那些细小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暖色。
    桂花的香气很淡,混在松木碎屑的气味里若有若无。
    李苒伸出右手,拿起顶端一张花笺,指腹在纸面上划过。
    纸张的纤维十分细腻,摸上去手感温润,还能感觉到花瓣边缘微微凸起。
    直到这时,阴嫚想起了之前林小满跟她说的穿越的事情。
    再想起父皇的关照和李苒身上穿著的那身从未见过的衣裳……
    “你认识她?”
    阴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著试探。
    李苒没有转头。
    “认识。”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比平时哑了半截。
    阴嫚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
    “姑娘也是从后世来的,跟小满一样?”
    李苒没有回答。
    右手从花笺上移开,插回衝锋衣口袋里,左手透明的小指在口袋里蜷著。
    “她在集训基地的时候,是年纪最小的预备员。”
    李苒声音乾涩,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个字之间隔著一两息的间距。
    “三百个人里面,就她一个未成年。”
    阴嫚站在旁边,两只手攥著裙摆的边角,一动不动的听著。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操,跑完了去造纸车间练手,练到晚上十点才回宿舍。”
    李苒目光落在远处空地上正在组装的龙骨水车骨架上。
    “有一次她练抄纸练到手抽筋,握不住竹帘,整张纸掉进浆池里废了,她蹲在池子边上哭了十分钟。”
    阴嫚鼻子酸了。
    “哭完了擦擦脸,又捞了一帘子浆继续抄。”
    李苒嘴唇抿了一下。
    “我当时从她旁边路过,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姐姐你看我这张抄的好不好。”
    空地上的锯木声还在响,匠人们各干各的,没人注意到这边两个女人站在图纸旁边说话。
    李苒低下头,看著脚边那叠花笺。
    “我说还行。”
    声音碎了半截。
    “她就高兴的不得了,说等到了大秦,要给政哥做一百张花笺。”
    “她虽然是非遗造纸的传承人,也在比赛当中获得过冠军,但是……”
    “她並没有因为这些虚名就在集训的时候……懈怠。”
    “反而一遍又一遍的去抄纸,去亲自动手。”
    “她总是说……我现在不能懈怠呀,如果……”
    喉头滚了一下。
    “如果到时一紧张忘了一些步骤……政哥会失望的。”
    阴嫚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只是用袖口按著眼角。
    李苒站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脸上没有泪。
    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拿起那张带著嬴政印记的花笺,平整的折了两折,贴身收进了衝锋衣內袋里。
    贴著胸口的位置。
    和林小满当初在讲台上把花笺贴在胸口的姿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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