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沈慕昭,你就当真这么爱他?

    沈慕昭这般说的时候,也確实就这般去了。月禾抱著她的披风,跟在她身后。
    长街暮色四合,炊烟裊裊。
    沈慕昭目光淡淡扫过沿途景致,心底只觉空落落的。
    她自幼隨父兄辗转边疆,年少轻狂,肆意坦荡,世间诸多市井繁华,她从前从未放在心上,唯独记著一件小事。
    那时她还未入宫闈,与父兄常年驻守边疆,閒暇之余,他们总爱与她閒谈世间风物。二哥沈亦辰不止一次提起,南城老酒坊秘制的桂花清露,是世间一等一的佳酿,清冽回甘,不染俗燥。
    这话每每一出,便有旁的將士附和。说的次数多了,她也生了几分好奇。
    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幼,爹爹严禁她饮酒,二哥便笑著许诺,待她长成,便带她痛饮一回。
    可岁岁年年,边关战事不休,父兄常年镇守边关,她被困朝堂,一句隨口的年少期许,终究被搁置了。
    思绪浮沉间,熟悉的朱门黛瓦赫然映入眼帘。
    府內灯火通明,內里隱隱传来笑语喧譁。
    沈慕昭驻足门前,静静佇立良久,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抬不起叩门的手。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可隨心归家撒娇的沈家小女了。
    月禾看她伸出手,却又顿在半空的模样,想了想,上前一步问道:“娘娘,可要叩门?”
    沈慕昭收回手,侧目看了月禾一眼,摇摇头道:“不必了。去前边酒肆,买一坛桂花新露。”
    如今萧家覆灭风波未平。她已是沈家最大的牵绊,岂能再添家人烦忧?
    月禾微怔,隨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提著一坛封泥完好的酒归来。
    沈慕昭接过酒罈,指尖触到微凉的瓷身,心绪稍稍平復。
    摘星楼乃京城最高楼阁,孤立於闹市之侧,登顶可俯瞰整座京城,亦可仰观漫天星河,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观景之地。
    今夜星光正好,恰好適合登高独酌。
    沈慕昭抬步,径直走向摘星楼。
    楼中伙计见她气质矜贵、容貌卓绝,虽衣著素净却难掩风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
    “姑娘可要雅间?”
    “顶层。”沈慕昭声线清淡。
    顶层视野开阔,並无旁人喧闹。
    沈慕昭推开雕花窗欞,侧身倚在冰凉的朱红柱石上,身姿轻盈一转,便稳稳坐於雕花栏杆之上,半身悬空。
    她抬手启开封泥,酒香瞬间瀰漫开来。她轻轻晃动著酒罈,眸光悠远,望向漫天繁星,不由思绪有些发散。
    曾几何时,她在漫天风沙的边疆,亦是这般倚著营帐立柱,抬眸遥望星河。
    那里的夜空,比京城的更为澄澈辽阔。
    那时的她,身旁也有父兄並肩,她不必步步为营,不用小心翼翼,无需为家族存亡殫精竭虑,更不曾认识那个让她耗尽真心、终得一场空的萧珩。
    她垂落持著酒罈的手腕,指尖松松搭著栏杆,仰头凝望著星河,轻声喟嘆:“物是人非,我也已非我。”
    沈慕昭仰头喝了一口,酒一入喉,便被辣得咳了几声,蹙眉道:“这酒竟这般烈?也难为他们爱喝。”
    她小口小口地抿著,只觉心头难得地放鬆舒坦。
    不去想什么阴谋算计,不去想什么皇后仪態,更不用忍著噁心去贴萧珩的冷脸。
    这感觉,可比以前自在多了。
    酒意微醺之际,沈慕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个冷冰冰的身影,惹得她眉头微蹙。
    她莫名想起近几日的种种。
    昔日纵然疏离,他也从未这般刻意躲避,可自那日萧珩赐婚,他便处处避著她,远远望见便即刻转身,纵使偶遇,也只剩一脸冰冷淡漠,眼神疏离。
    她不知自己何处做错,更不懂他突如其来的冷漠究竟缘由何在。
    许是因为饮了酒,她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一併都释放了出来。
    她莫名地就觉心下委屈,堵在胸口,酸酸涩涩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慕昭垂眸望著坛中澄澈的酒液,睫毛轻轻颤了颤,低低嘆了一声。
    她下意识偏过头,轻轻甩了甩脑袋,想將那人从脑海中彻底甩开。
    別想了。
    本就殊途陌路,他避她,原也是情理之中。
    ……
    与此同时,京城长街另一端。
    萧惊渊一身玄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刚出宫门,正欲登车回府。
    这些时日,他刻意收敛心思,埋头处理公务,以强迫自己不再打探关於沈慕昭的半点消息。她是当朝皇后,身居高位,本就与他殊途陌路,他不该、也不能再多牵掛。
    何况,她的心里没有他。那赐婚旨意下来至今,她从不曾问过他哪怕只言片语。
    他能做的,只有將自己的势力借给她,以报儿时救命之恩。
    可身侧的影二垂首立在原地,神色侷促,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惊渊眸光微沉,薄唇轻启,有些不悦:“何事?直说。”
    影二喉结滚动,支支吾吾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家王爷近几日一直在躲著皇后娘娘,二人之间许是闹了彆扭,若他再提此事,会不会火上浇油?
    越是躲闪,便越是蹊蹺。
    萧惊渊眸底寒意渐盛,眉头紧蹙,再度沉声追问:“她怎么了?”
    影二不敢再隱瞒,连忙躬身回稟:“回王爷,法场事了,陛下因柔妃胎象不稳匆匆离去,將皇后娘娘独自弃在原地。娘娘未曾回宫,往城南方向去了,方才属下探得消息,娘娘独自一人,登上了摘星楼顶。”
    话音落下的剎那,萧惊渊脸色骤变。
    他不等马车停稳,骤然掀开车帘,纵身一跃,弃了车马代步。
    萧惊渊足尖点地,施展轻功,朝著摘星楼的方向极速奔去。
    夜色流转,街巷飞速倒退,他心底焦灼翻涌,唯恐迟之一分,便生出不测。
    不过片刻,他已然奔至临河长桥之上。
    一抬眸,就见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顶,一女子半身悬掛在外,拿著酒壶的手悬空著,仰头望著星空出神。
    萧惊渊的脸色沉得愈发厉害。
    他不敢多想,提气纵身,转瞬之间便掠至楼顶。
    ……
    她又仰头抿了一大口酒,试图用酒意冲淡满心烦扰。可这桂花清露看似清冽,后劲却极足,几口入腹,酒意便直衝头顶。
    她如今不是肆无忌惮的沈家女了,本不该饮这么多的,等会她还要回宫呢。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止不住。
    沈慕昭眼皮愈发沉重,昏昏沉沉的,下意识便想要闔眼休憩。
    只是眼睛刚闭上,就听见门自外被一脚踹开,下一瞬,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额头撞到一处坚硬的地方,熟悉清冽的冷香瞬间將她包裹。
    还未等她睁开眼,就听到耳边传来男人沉冷的声音:
    “沈慕昭,你就当真这么爱他?爱他爱到不惜寻死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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