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毡帐里。
顾长安听著城中传来的那山呼海啸般的“愿为殿下效死”。
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他拿起酒壶,將杯中已经温得恰到好处的酒倒满。
“孙监军。”
顾长安转过头,看著瘫坐在地上,已经被下方那惨烈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孙谦。
顾长安端起酒杯,遥遥地敬了孙谦一杯。
“你回去写战报的时候,记得告诉你家沈刺史。”
顾长安的声音极其温和,却又透著一种扒皮抽筋般的冰冷。
“落雁关,守住了。大齐的军队,没能跨过城墙一步。”
“只不过……”
顾长安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中闪烁著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这落雁关里的一万守军,已经不姓沈了。”
“他们,现在姓李了。”
孙谦面如死灰。
他虽然是个文人,但也明白“军心”二字的分量。
当那群原本软弱的府兵喊出那句“愿为殿下效死”的时候。
沈廷留在这一万人里的所有印记,就已经被李元兴用鲜血和白银,洗刷得乾乾净净。
沈刺史这招借刀杀人,不仅没杀成人。
反而把自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拱手送给了这头深渊里的恶龙。
而且,他还不能反悔。
因为大齐的军队还在关外,他还需要李元兴顶在前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支军队,在血火中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
这,就是阳谋。
这就是长生者顾长安,用兵法与人心,编织出的一张无解的大网。
“好酒。”
顾长安咂了咂嘴,將酒杯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毡帐的边缘。
看著落雁关外那绵延不绝的大齐军营。
以及天边那被夕阳染得如血般殷红的云彩。
“血肉磨盘已经启动了。大齐的五万精锐,加上这落雁关的城墙,足够把这一万人,百炼成钢。”
“这天下的大棋局,才刚刚下完开局的定式啊。”
长生妖人,立於高山之巔,冷眼旁观著人间的生死搏杀。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这风云激盪的歷史,却只能按照他手中那把羽扇的指引。
走向那个註定尸骨如山的未来。
……
落雁关的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青灰色了。
整整十八天的血战。
这十八天里,落雁关上空没有一天是晴朗的。
浓烈的黑烟,燃烧的火油,以及尸体烧焦的刺鼻气味。
化作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死死地笼罩著这座横亘在蜀中与中原之间的雄关。
城墙脚下,大齐军队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道斜坡。
甚至有些地方,齐军的攻城兵卒不需要攀爬云梯,踩著同袍的尸山就能直接跃上城头。
大齐征南大將军韩拓,此刻正立马於关外三里处的帅旗之下,脸色阴沉。
“疯子……全他娘的是疯子!”
韩拓死死地握著手中的马鞭。
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眸中,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动摇。
作为大齐最顶尖的统帅,韩拓这辈子打过无数的硬仗。
但在他的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要命的守军!
他带来的,可是大齐最精锐的五万中原边军啊!
而落雁关里守著的是什么?
情报上说得清清楚楚,不过是五千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流寇。
加上一万承平日久,连刀都拿不稳的益州府兵!
按照他最初的推演。
这样的乌合之眾,在五万精锐的重型拋石机和密集衝锋下。
最多三天就会全线崩溃。
可是现在?整整十八天!
大齐军队付出了近万人的巨大伤亡,发动了上百次殊死衝锋。
几次甚至已经把战旗插在了城门楼上。
却又硬生生地被那群浑身是血的守军给拔了,然后当垃圾一样扔了回来!
韩拓看得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那些益州府兵,原本嚇得双腿发软的废物。
现在竟然一个个双眼血红。
他们的刀砍卷刃了,就用牙咬。
他们的长枪折断了,就抱著大齐的士卒一起从几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同归於尽!
而这一切疯狂的源头,就是那个始终屹立在城门楼正中央,身披重甲,浑身犹如血葫芦一般的年轻主帅。
那个所谓的大景皇室后裔,李元兴!
“將军,不能再强攻了。”
旁边的副將满脸疲惫,声音沙哑地劝諫道。
“將士们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再这么填人命进去,底下各营的军心就要散了!今日上午的衝锋,左军营的兵卒已经出现了畏战后退的苗头啊!”
韩拓咬著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副將说的是实情。
大齐军队虽然精锐,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面对一群连死都不怕的疯狗,任何一支军队的士气都会被慢慢消磨殆尽。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各营退后五里扎营,休整三日。”
韩拓极其不甘地闭上了眼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必须重新调整战术。
否则这五万大军,真有可能被这座小小的落雁关给生生拖垮。
毕竟他们的真正的敌人,是大晋,是大吴!
不是小小益州!
“呜~~”
苍凉的退兵號角在原野上响起。
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齐军,开始如释重负般地退去。
……
落雁关城头。
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大齐军阵,城头上的守军並没有爆发出欢呼声。
因为他们已经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扑通、扑通……”
无数浑身是血的士兵,在確认敌军真的退下后。
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黏稠的血水里。
有些人甚至靠著冰冷的城垛,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累到只要闭上眼睛,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李元兴拄著那把已经换了三把的百炼精钢刀,勉强支撑著自己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山文甲早就残破不堪。
左臂的贯穿伤,右腿的箭伤,腹部的几道刀口。
虽然都裹著厚厚的白布,但依然在不断地往外渗著骇人的血水。
“殿下……齐狗退了……”
原虎阳山二当家赵铁牛,此刻半边脸都被烧得血肉模糊。
他拖著一条瘸腿,步履蹣跚地走到李元兴身边。
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悽惨笑容。
“咱们……又活过了一天。”
李元兴看著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糙汉子。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躺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的士兵。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的眼神却犹如经过极度淬火的精钢,冷厉坚韧,透著一股不屈的帝王之威。
“清点伤亡。”
李元兴的声音极其沙哑。
赵铁牛眼眶一红,低下头,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匯报。
“殿下……虎阳山的五千老弟兄,还能站起来拿刀的,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
“那一万益州府兵,战死三千,重伤四千……”
“如今整个落雁关,能喘气的、能上阵的,凑在一起,不足五千人……”
一万五千大军,十八天的血战,打得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兵!
战损率高达八成!
在冷兵器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战损率超过三成就会崩溃。
超过五成就会全军覆没。
而李元兴的这支杂牌军,竟然在高达八成的伤亡率下,依然死死地钉在了城墙上!
这简直是军事史上的奇蹟!
但这奇蹟的背后,是用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和李元兴自己的血肉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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