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月后。
鄴京城外的情况恶化到了极点。
原本只有数万人的饥民队伍,激增到了十万人。
他们吃光了鄴京城外方圆三十里內的所有树皮和草根。
饥民开始结伙抢劫鄴京周边的村落。
军队的口粮完全断绝。
京郊三大营的士兵发生了小规模的譁变。
几名带头闹事的百夫长被李元兴下令斩杀,勉强压制了军营的暴动。
但士兵们拒绝继续操练,整日躺在营帐內保存体力。
国库里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田不知派去地方上催要捐款的官员,全都被地方士绅以各种理由敷衍打发。
商人们彻底停止了所有的贸易活动。
大景王朝的经济体系完全瘫痪。
御书房內。
李元兴坐在案桌后。
他的脸色极度苍白,双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
桌上摆著一份加急军报。
南方景州的两个县城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起义军杀死了当地的县令,打开了县衙的粮仓。
当地的驻军因为没有发下军餉,不仅没有镇压起义,反而成建制地加入了起义军。
李元兴的双手微微发抖。
李元兴深信不疑的经济改革,换来的是大景王朝即將全面崩溃的局面。
鄴京城外的饥民已经激增至十万,而城內的粮价,早已是一个有价无市的虚数。
太和殿內,一场前所未有的闹剧刚刚落下帷幕。
户部尚书田不知的“三十文平抑粮价”,与“逼捐令”彻底摧毁了大景的经济命脉。
南方的运粮船全部停运,京郊三大营的將士们饿得双腿发软。
早朝之上,镇国大將军赵铁牛终於忍无可忍。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將,根本不顾朝堂礼仪。
直接在大殿上揪住田不知的衣领,沙包大的拳头犹如雨点般砸在这位文官的脸上。
“狗日的酸儒!將士们在前面饿得吐酸水,你还在讲你娘的仁义道德!”
“老子今天先超度了你!”
等大內侍卫將两人强行拉开时。
田不知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口牙齿碎了一半,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李元兴坐在龙椅上,气得浑身发抖。
赵铁牛当眾殴打朝廷命官,这是在把皇权和国法按在地上摩擦!
为了维护皇帝的威严,李元兴咬著牙下了一道极其严厉的圣旨:
“將赵铁牛扒去官服,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武將被关,文臣重伤。
但李元兴瘫坐在御书房里,看著空荡荡的国库帐本,心中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赵铁牛被关了,饥荒解决了吗?没有。
田不知的政令还在,商人愿意卖粮了吗?依然没有。
李元兴闭上眼睛。
脑海中猛地闪过半年前在国师府后院,顾长安那句冷入骨髓的话。
“你若坐不稳,自然有別人来坐。”
李元兴猛地睁开双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皇权,在崩盘的天下大势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废纸。
“来人!”
李元兴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
“摆驾,去长春宫。接上皇后和太子,朕……要出宫。”
……
半个时辰后,国师府。
紧闭了半年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李元兴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素色常服。
他的身旁,是一身端庄常服的皇后沈清秋,沈清秋的怀里,正抱著刚刚满两岁的太子,李安基。
一家三口,没有任何仪仗,就这么低调,甚至带著几分落魄地走进了国师府的后院。
后院的湖心亭里,顾长安依旧穿著那身单薄的白衣,躺在藤椅上。
他没有钓鱼,手里捏著一把鱼食。
正漫不经心地往湖里撒著,引得锦鲤爭相抢食。
“先生。”
沈清秋率先走上前,盈盈一拜。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几分故人重逢的亲切。
“清秋带陛下和安基,来看望先生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
他看著沈清秋怀里那个亮著眼睛望著他的小屁孩,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
“哟,小太子都长这么大了。”
顾长安站起身,走过去逗了逗李安基肉嘟嘟的下巴,小儿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先生,许久未见,您还是这般风采奕奕。”
李元兴站在一旁,语气中竟带著些许恭维。
姿態放得比之前低了一万倍。
顾长安收回手,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看破不说破。
李元兴今天连老婆孩子都带出来了,这显然是准备打感情牌了。
“坐吧。”
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今日携家带口来老夫这冷清院子,总不会是为了让老夫看看太子的长相吧?”
李元兴苦笑一声,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在顾长安对面坐下。
“先生明鑑。”
李元兴嘆了口气。
“学生走投无路了。”
他將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赵铁牛暴打田不知入狱,以及城外十万饥民,国库空虚的绝境。
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先生,学生知错了。”
李元兴低下头,双手抱拳。
“学生当初不该自以为是,轻信那田不知的酸腐之言。如今赵铁牛关在死牢,杀不得也放不得。”
“田不知重伤在床,政令崩溃。大景的江山,真的要散了。”
顾长安听完,並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田不知?”
顾长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老夫听闻,此人自称是大魏名臣方知的第九代嫡传弟子?”
“正是。”
李元兴连忙点头。
“他整日把方知先贤的道德文章掛在嘴边,说要效仿先贤,逼迫商贾和百官毁家紓难。”
“噗。”
顾长安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就是方知本知。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当年在太和殿上喷天喷地的自己,什么时候收过徒弟?
还传到了第九代?
“有意思。”
顾长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冷光。
“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等奇事。八成是个看了几本野史就跑出来骗吃骗喝的江湖神棍。”
顾长安看著李元兴。
“陛下,去把这位方知九代徒孙,提来给老夫见见。老夫倒要看看,这蠢货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李元兴一愣,但不敢违拗。
立刻转头对门外的侍卫统领吩咐。
“去,把田不知从府里抬过来!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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