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村外的一座破庙里。
赵铁牛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拨弄著火里的木炭。
他老了。
五年的风餐露宿,五年的疯狂搜寻。
让他原本强壮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的一条腿在北方的雪山里冻坏了,现在只能拄著拐杖行走。
他剩下的那只独眼,也变得浑浊不堪。
五年来,他带著三千黑水冰卫,走遍了大漠、西域、苗疆,甚至深入了十万大山。
但那个一身白衣,手摇羽扇的身影,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手下在东海之滨的一座酒楼里,无意中听到几个喝醉的渔民吹嘘。
说在海边的一座孤岛上,住著一位如同神仙般的“顾姓儒士”。
那儒士整日里只是垂钓下棋,教岛上的孩童读书识字。
但是鱼竿上又没有鱼鉤,只有直直一条铁线。
姓顾。没有鱼鉤的鱼竿。
所有的特徵,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大统领。”
一名黑水冰卫的千户快步走进破庙,单膝跪地,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查清楚了!那渔民口中的孤岛,就在距离此地海路三十里的蓬莱岛上。兄弟们抓了那个给岛上送米麵的船老大,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岛上確实只有一位顾先生!”
赵铁牛拨弄炭火的手,猛地停住了。
“终於……找到了吗……”
赵铁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大统领!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海船!只要您一声令下,今夜子时便可登岛!”
“那顾长安身边没有任何护卫,三千冰卫齐上,定能將其乱刀分尸,完成陛下交付的重任!”
千户激动地请命,这可是滔天的功劳啊!
赵铁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跳跃的火苗。
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完成任务,好回鄴京去解救自己被软禁的家人。
可是,当这个目標真的近在咫尺的时候。
他的心,却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在落雁关的城头上。
是顾长安的一封密信,逼著沈清秋率军来援,救了他们一万多人的命。
他想起了在青神县外,是顾长安教他们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第一批武器。
他更想起了先皇李元兴临死前,那双充满恐惧和懊悔的眼睛,以及那句悽厉的警告。
“你们,斗不过他的……会毁了大景的……”
先皇的话,在赵铁牛的脑海中如洪钟般迴荡。
这五年,他走遍天下,亲眼看到了大景在新帝的独裁下。
是如何从顾长安打下的太平盛世,一步步滑向民不聊生的深渊的。
苛捐杂税,贪官污吏。
那些曾经被顾长安用屠刀和规矩死死压制的毒瘤,在新帝的纵容下,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
大景,病了。
而那个远在皇宫里的皇帝,不仅治不好这病。
还要杀掉这世上唯一能治病的“神医”。
如果顾长安真的死了。
那这个天下,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大统领?”
千户见赵铁牛迟迟不语,有些疑惑地催促了一声。
赵铁牛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决绝的死志!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但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是大景的军人。
但他更是跟著李元兴和顾长安,从那个最黑暗的泥潭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兄弟!
“既然查清楚了。那便好。”
赵铁牛缓缓站起身,他拄著拐杖,走到那个千户的面前。
“传令下去,把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百户和斥候,全都召集到这破庙里来。本將,要亲自安排登岛的战术。”
半个时辰后。
破庙內,聚集了五十多名黑水冰卫的核心骨干。
他们都是掌握了“蓬莱岛”和“顾先生”確切情报的知情人。
赵铁牛站在供桌前,看著这些满脸兴奋的手下。
“各位兄弟,五年的苦寒,今日终於到头了。”
赵铁牛端起桌上的一坛烈酒,给每个人倒满了一碗。
“喝了这碗壮行酒,今夜,咱们就去拿那顾长安的项上人头!”
“誓死效忠大统领!誓死效忠陛下!”
五十多名冰卫齐声低吼,仰起脖子,將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放下酒碗的瞬间。
“噗!”
最前面的那个千户,突然脸色发黑,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捂著剧痛的喉咙,不可置信地看著赵铁牛。
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酒……酒里有毒!”
其余的冰卫也纷纷脸色剧变,他们想要拔刀。
但那剧毒发作得极快!
“大统领……你……你竟然背叛陛下……”
冰卫们绝望地倒在地上,一个个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赵铁牛拄著拐杖,冷冷地看著这一地的尸体。
他拿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在了破庙的乾草堆上。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
將这五十多具知情者的尸体,连同大景皇帝想要追杀顾长安的最后一点线索。
彻彻底底地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红了赵铁牛那张苍老而决绝的脸。
他拖著残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火海。
隱入了东海之滨那无边的黑夜之中。
“陛下,老臣这辈子,只忠於大景。”
“但顾先生,必须活著。”
……
岁月流转,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春秋。
东海之滨,一个名为落叶村的偏僻海角。
村子边缘有一座简陋的茅草屋。
屋后的菜地里,种著些歪歪扭扭的青菜和番薯。
茅草屋內,光线昏暗。
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躺著一个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满脸的老年斑。
那只瞎了的左眼深陷在眼窝里,形如骷髏。
他已经老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村里的人都叫他老赵头,是个多年前流落到此地的哑巴老农。
平时靠种点菜,捡点海带勉强餬口。
“咳咳……咳咳咳……”
赵铁牛剧烈地咳嗽著,咳出的全是带著血丝的浊痰。
他的大限到了。
窗外,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孤独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想起了当年在鄴京城的镇国公府。
想起了自己那些被他连累,不知生死的妻儿老小。
想起了太和殿上他暴打田不知的狂傲。
想起了落雁关城头那漫天的血雨。
他背叛了皇帝,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手下。
隱姓埋名在这个偏僻的海角,像个最卑微的虫子一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值得吗……”
赵铁牛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著。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他满是沟壑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守住了一个秘密,守住了这天下最后一丝不可言说的敬畏。
但这份敬畏,却让他付出了家破人亡,孤独终老的代价。
“吱呀。”
就在这生机即將完全断绝的时刻。
那扇破旧得风一吹就会倒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赵铁牛艰难地转过那只浑浊的独眼,看向门口。
逆著门外的天光。
一个穿著一身乾净的月白色儒衫,手里拿著一把白羽扇的俊朗青年。
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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