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是猎物,也是猎人

    宋瓷心头一凛。
    就听裴灼继续道:“淑妃那两个孩子都是死在了她手里,你怕是也不知道吧。”
    万贵妃,宠冠六宫,几十年不倒。
    若不是皇上护著,纵容,她岂能次次全身而退?
    裴灼就差指著皇上的鼻子骂:你包庇真凶,还自詡深情,噁心。
    庆煜帝已经站不稳了,一只手死死撑著龙案,胸口剧烈起伏。
    “父皇,世上最大的痛苦就是爱而不得,您得到了淑妃,却得不到她的心,还把她和別的男人葬在一起,你难过吗?”裴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凉薄。
    宋瓷心头猛然一缩。
    裴灼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瓷身上,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他只求一个宋瓷。
    父皇非要拆散他们。
    他得不到,也要让父皇尝一尝心碎的滋味。
    “你你……”庆煜帝指著裴灼,手抖如筛糠,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逆子……噗……”
    血溅在龙案上,溅在那封还未合上的奏摺上。
    庆煜帝身子一晃,跌坐在龙椅里,脸色灰败如死人。
    “皇上!”
    “快传太医!”
    刘德的喊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大殿的死寂。
    庆煜帝喘息著,死死盯著裴灼,那目光仿佛要把这个儿子生吞活剥。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忽然猛地拔高,像垂死挣扎的困兽:“把这个逆子拖下去打五十军棍!打死他!”
    殿前侍卫犹豫了一瞬,衝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著裴灼的胳膊,往下拖。
    裴灼没有挣扎,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玄色衣袍拖在地上,像一抹泼出去的墨。
    宋瓷跪在一旁,心跳如擂鼓。
    就在裴灼被拖过她身侧的那一刻,他的衣袍角沾染著细碎的,泛著磷光的粉末。
    那是……白磷。
    宋瓷瞳孔骤然一缩。
    她死死盯著那片磷粉,电光石火间,无数散落的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拼合。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个山洞,甬道壁上涂满白磷,她一直以为那是二哥的手笔。
    心狠手辣,算无遗策,这一切太像二哥了。
    二哥最懂她的谨慎。
    可她忘了,二哥被暗部追杀,哪里知道那个山洞,他哪有时间布置这么多?
    如果那个山洞是裴灼布置的,一切就合理了。
    那山洞只怕是他留著算计別人的后手,却给了她。
    大理寺的密道,二哥更不可能知道。
    那是刑狱重地,图纸藏在大理寺最深的库房里,只有皇子才有机会触及。
    裴灼是四皇子。
    那不是二哥留给她的『后手。』
    她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因为她太信任二哥了,信任到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恰到好处的“巧合”,都是二哥在背后为她铺路。
    那些恰到好处的巧合,从来不是她运气好。
    是有人在暗中给她铺好了所有的路。
    是裴灼。
    那句:別有洞天。
    她以为是二哥留的,可二哥从不用这种语气,那字跡,现在回想,一笔一划,分明是……
    她猛地抬头,望向殿门口。
    裴灼已经被拖到了门槛处。
    阳光从殿外涌进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眼眶却倏地红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表白做出的保证,他说:我会护著你。
    她以为他不过说说而已。
    原来他一直默默护在她身后,替她摆平一切。
    怪不得那些黑衣人退得那么快,不是她的护卫厉害,不是黑衣人太弱,是他在暗中动的手脚。
    她以为的理所当然,都是他的精心算计。
    她闭了闭眼,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们不是分手了吗?
    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
    宋瓷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难受的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她刚刚想不通为什么裴灼偏要今日捅破这一切。
    把那些尘封多年的旧帐全部翻出来,一刀一刀捅在皇帝心上。
    现在她想通了。
    是为了她。
    是为了让她从皇帝的怒火底下全身而退,是为了把所有人的目光从她身上引开,是为了她免受那二十个耳光。
    他在用自己,给她铺路。
    五十军棍。
    一个好人都受不了,何况裴灼这个病秧子?
    他半个月前才挨了三十军棍,身上的伤还没好透。
    这五十军棍打下去,非死即伤。
    宋瓷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她不忍心。
    她告诉自己,是不想欠他人情。
    仅此而已。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
    下一刻,朝中数位大臣齐齐跪地。
    “皇上,四皇子罪不至死!他只是为了查明母妃死因,情有可原!”
    “请皇上收回成命!”
    “求皇上三思!”
    求情声像是潮水般涌来。
    庆煜帝的脸色青得发黑,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朝臣,恨不得將他们全部活埋。
    这些人,方才见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
    现在又来替这个逆子求情?
    “住口!都给朕住口!”他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这个逆子,他必须为他的错付出代价!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皇上……”宋瓷开口。
    却被裴灼冷声打断:“父皇,儿臣甘愿受罚!”他声音清脆利落,透著决绝。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拖出大殿,看著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被门槛截断。
    外面传来沉闷的杖击声。
    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惨叫。
    宋瓷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裴灼看向她的那一眼,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像是在说:別怕。
    宋瓷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噗!
    “皇上……”
    庆煜帝再次吐血。
    明明挨打的是裴灼,先倒下的却是皇帝。
    宋瓷微怔,下意识看向殿外。
    裴灼扯了扯嘴角。
    他在笑。
    宋瓷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从裴灼跪下那一刻起,他就在布局……
    不,比这更早。
    从上次他查明容妃的死因,这个局就已经不下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替母妃翻案。
    而是一层层揭下庆煜帝虚偽的皮。
    让满朝文武见证他的狼狈,虚偽,不堪一击。
    没有哪个帝王能受得了这份屈辱。
    庆煜帝吐血是意料之中。
    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
    哪个好人能这么吐。
    何况庆煜帝年事已高,每一次吐血,都是在减寿,每一口血,都是裴灼用皮肉之苦换来的。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宋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裴灼,是真的疯。
    她后脊发凉。
    她呢?
    她也是他的棋子。
    只是她是被他护著的棋子。
    所以,每次她出事,他都会挺身而出。
    不是巧合,是算计。
    裴灼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不。
    他分明在杀一盘棋。
    杀光所有人,只留一颗子。
    那颗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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