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到一半,桌上的菜已经下得差不多了。
陈知把最后一盘肥牛倒进红油锅里,肉片在翻滚的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江枫拿漏勺捞了几片,分给宋远一半,自己碗里留了另一半。
许川给林念一夹了一筷子娃娃菜,林念一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
温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许川。
“许川,赵乐安家里在本地经营了这么多年,你真不用帮忙?”
许川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不用。”
温渝看了陈知一眼,陈知正埋头吃毛肚,腮帮子鼓著,根本没抬头。
温渝把茶杯放下。
“行。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装。”
陈知抬起头来。
“我怎么装了?”
“你从小就装。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膝盖磕掉一块皮,血顺著腿往下流,你愣是一声没吭。你妈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
陈知把毛肚咽下去。
“本来就不疼。”
温渝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许妍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托著腮帮子。
“温渝,陈知学长小时候还有什么糗事,再说几个唄。”
陈知拿筷子指著许妍。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
顾涵捂著嘴笑。
林念一也笑了,嘴角弯弯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许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灵动-7的推送。
赵乐安的位置更新了。
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
许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病房。
赵乐安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鼻樑上贴著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带,从左眼眶下面一直贴到鼻翼。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乌青乌青的,跟右眼一比,整张脸像是两个人的拼起来的。
鼻樑骨拍了片子,骨裂。
医生说要復位,拿一根不锈钢的钳子从鼻孔里伸进去,把塌下去的鼻樑骨往上顶。
赵乐安疼得嗷嗷叫,整层楼都能听见。
“啊——操——轻点——操操操——”
医生戴著口罩,手上动作没停。
“別动。越动越疼。”
赵乐安两只手死死攥著床单,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终於復位完了,医生把钳子抽出来,赵乐安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汗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块。
医生摘下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鼻樑骨復位了。这两天別碰鼻子,別用力擤鼻涕,睡觉平躺,別侧著睡。”
医生走了,赵母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著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成一团了。
她伸手想去摸赵乐安的脸,赵乐安把头偏开了。
“別碰,疼。”
赵母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的儿啊,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赵乐安靠在枕头上,鼻樑骨一阵一阵地跳著疼,左眼眶也跟著疼,整张脸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一遍。
“妈,你別哭了。哭得我头疼。”
赵母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个打你的人叫什么?是你们学校的?你爸已经让人去查了,等查清楚了,让你爸找人去——”
“行了行了。”
赵乐安不耐烦地闭上右眼,左眼睁不开,闭著也是一条缝。
“你別管了,我爸说了会处理。”
赵母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病房门推开了。
赵国栋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包是棕色的,皮质,边角磨得发亮。
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肚子微微凸出来,皮带系在肚子下面。
头髮剪得很短,鬢角白了一半,脸上的肉有点松,但眼神不松。
赵国栋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看赵乐安的脸。
鼻樑上的胶带,肿得老高的左眼眶,嘴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赵国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赵母在旁边抹眼泪。
“你看看你儿子,被人打成什么样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国栋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医生怎么说。”
赵乐安闭著眼。
“鼻樑骨裂了,復位了。左眼眶骨也有点裂,医生说养著就行,不用手术。”
赵国栋点了点头。
“那个叫许川的,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赵乐安睁开右眼。
“查出什么了?”
赵国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列印出来的资料。
“许川,二十一岁,江城大学计算机系大三。他爸在老家开五金店,三个门面,一年流水七八十万。他妈在税务局上班,副科级。”
赵国栋把纸翻了一页。
“家在市区有两套房。独生子。成绩中上,拿过一次三等奖学金。”
赵乐安听著,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一个开五金店的?”
赵国栋没理他,继续说。
“昨天晚上他从学校后门的金色阳光ktv一路追到你去的酒店。你是怎么被他找到的?”
赵乐安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我也纳闷。”
赵国栋把纸折起来,放回公文包里。
“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一个外地来的学生,家里开五金店的,敢把你打成这样,打完了还能带著人从酒店全身而退。”
赵国栋站起来。
“他背后可能有人。”
赵乐安不服气。
“能有什么人?他不就是个——”
“行了。”
赵国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赵乐安立刻闭嘴了。
赵国栋看著赵乐安,看了几秒。
“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会处理。从现在开始,你別再自己去找他。”
赵乐安点了点头。
赵国栋转身往外走。
赵母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这就走了?儿子还躺在病床上呢!”
赵国栋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公司还有事。”
赵母的眼泪又下来了。
“公司公司,你就知道公司!儿子从小到大你管过一天吗?现在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来了不到十分钟就走?”
赵国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握著公文包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没管过?从小到大他闯了多少祸,哪次不是我去擦的屁股?”
赵母站起来。
“那是你应该的!你是他爸!”
赵国栋看著她。
“大一那次,他把人家女生灌醉了带到酒店,人家报了警。我花了八十万把事压下来。大二那次,他在酒吧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樑骨也打断了,我又花了二十万。”
赵国栋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帐本。
“大三上学期,他开车把人家电动车撞了,人家小腿骨折,我赔了十五万。这些钱,都是我这个当爸的出的。”
赵母张了张嘴。
“那……那也不能不管啊。他毕竟是你的儿子。”
赵国栋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赵国栋站了几秒。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自己的儿子有今天,全是自己这个老婆惯出来的。
从小到大,赵乐安要什么给什么,小学的时候跟同学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老师叫家长。
他要去学校,赵母拦著不让,说小孩子打架很正常,她去就行。
后来赵乐安上了初中,开始逃课,去网吧打游戏。
他要把赵乐安揍一顿,赵母抱著他的腿不让他动手,说孩子还小,好好说就行。
高中更离谱,赵乐安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学会了抽菸喝酒。
他断了赵乐安的零花钱,赵母偷偷给,一个月给三千。
大学了,变本加厉,灌醉女生带到酒店,开车撞人,打架斗殴。
每次他想好好收拾这个儿子,赵母就拦在前面,又哭又闹,说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打坏了怎么办。
现在好了。
鼻樑骨被人打断了,躺在医院里。
赵国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溺子如杀子。
这话他二十年前就听过,但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
赵国栋往电梯口走。
不管怎么说,赵乐安是他的种。
被人打成这样,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许川,二十一岁,大三学生。
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打了赵国栋的儿子,就得付出代价。
电梯门开了,赵国栋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老李。”
对面说了句什么。
赵国栋的声音压低了。
“帮我查一个人。江城大学,许川。查清楚一点,他的活动规律,每天都去哪,跟什么人来往。还有他家里什么情况,他爸的五金店具体在哪,他妈在税务局哪个科室。”
对面应了一声。
赵国栋又补了一句。
“查到了先別动。等我消息。”
掛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赵国栋走出电梯,穿过住院部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太阳正烈。
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往停车场走。
火锅店里。
许川夹起最后一片虾滑放到林念一碗里。
林念一摇摇头。
“吃不下了。”
许川把虾滑夹回自己碗里,蘸了蘸料吃了。
陈知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
“撑死我了。”
江枫把锅里剩的几片菜叶子捞出来吃了,宋远把碗里的蘸料刮乾净。
温渝看了看手机。
“一点半了。下午还有课。”
许妍哀嚎了一声。
“能不能不去啊。”
顾涵拉了拉她袖子。
“走吧走吧,老张的课要点名。”
一行人站起来,许川去前台结了帐,九个人吃了八百多,他扫码付了,把小票折好揣进兜里。
出了火锅店,太阳正毒。
马路上的热浪肉眼可见地往上蒸,梧桐树叶子捲成了筒状,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温渝拉著林念一走在前面,许妍和顾涵跟在两边。
陈知和江枫宋远走在后面,还在爭论刚才那盘毛肚到底是谁吃得多。
许川走在最后面。
脑海里亮了一下,灵动-7的推送,赵国栋的通话记录,號码归属地查询,机主姓李,李国良。
赵国栋的司机,跟了赵国栋十几年。
赵国栋让他查许川的活动规律,每天都去哪,跟什么人来往,家里什么情况。
许川把这条推送看完,刪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了几步,追上林念一。
林念一侧过头看他。
“许川哥哥,你下午有课吗?”
“有。两节。”
“我也是两节。下课了你还来接我吗?”
许川牵住她的手。
“接。”
林念一笑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一行人走回学校,在岔路口分开。
温渝拉著林念一往文科楼走,陈知几个往计算机楼走。
许川站在原地,看著林念一的背影。
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裙,马尾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走了几步,林念一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川冲她摆了摆手。
林念一转过头,跟著温渝进了文科楼。
许川转身往计算机楼走。
陈知在前面等著他。
“川子,走快点。”
许川快走了几步,跟陈知並肩。
陈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火锅店看手机,看见什么了?”
许川没接话。
陈知也没追问。
两个人走进计算机楼,楼道里的阴凉把外面的热气隔开了。
许川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赵国栋,李国良。
许川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
呵呵,两个小丑而已,蹦躂不久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