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耙耳朵的发源地。

    川省,天府之国,耙耳朵的发源地。
    许川自己就是川省人,对这个词的含义太清楚了。
    耙耳朵,字面意思是软耳朵,实际意思是怕老婆。
    在川省,男人怕老婆不是丟人的事,是一种传统美德。
    他爸就是这样,许建国,一米七八的个子,在五金店里跟供货商砍价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但是,回到家,他妈说一句“许建国你把垃圾拎下去”,他爸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拎著垃圾袋就下楼了,嘴里还哼著小曲。
    有一回他妈跟他爸吵架,他妈说了句“你今晚睡沙发”,他爸二话不说抱著枕头就去了客厅。
    第二天早上许川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爸缩在沙发上,一米七八的人裹著一条小毯子,睡得呼呼的。
    后来他妈心软了,叫他回屋睡,他爸嘿嘿一笑,说沙发也挺好,硬一点对腰好。
    许川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对耙耳朵这件事接受得非常坦然。
    怕老婆不丟人,而且那也不是怕老婆,那是对自己女人的尊重。
    许川甚至觉得,这可能是写进川省男人基因里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林父也是川省男人,林父也是个耙耳朵。
    林父在外面是税务局的中层干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但回了家,林婶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有一回林母嫌他烟抽太多,林父当天就把烟戒了,戒了整整三年,一根没碰。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抽上了,但每次抽菸都躲到阳台上去,抽完了还要刷两遍牙才进屋。
    许川想的是,如果林父也是耙耳朵,那林婶的意见就是关键,林婶对他一直挺好的。
    小时候他去林家玩,林母总会留他吃饭,他喜欢吃林母做的回锅肉,林母就每次都做,肉片切得薄薄的,炒得焦焦的,豆瓣酱的味道香得他能在自己家闻到。
    林母还会问他学习成绩怎么样,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他,谈没谈女朋友,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林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母就不问了,但冲他眨了眨眼。
    所以这次回去,丈母娘路线是唯一正確的路线。
    先搞定林母,再让林母搞定林父,这是川省家庭的权力结构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但许川心里也清楚,就算是林母,在这件事上也不会轻易点头。
    林念一才大二,怀孕了,退学,不休学?
    不管怎么处理,对她的人生都是一次重大的转折,林母再喜欢他,也不可能笑呵呵地说好好好你们开心就好。
    许川换了个姿势,把靠背又调低了一点。
    林念一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一点,他伸手托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脑袋重新放回自己肩膀上。
    林念一嘟囔了一句:“许川哥哥……”
    “嗯?”
    没回应。是在说梦话。
    许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著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许川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飞机开始下降了,空姐广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说飞机即將降落双流国际机场,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林念一被广播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
    “到了?”
    “到了。”
    林念一坐直了,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透过窗户往下看。
    下面的城市越来越清晰,楼房、街道、农田、河流,像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机翼下面铺展开来。
    “许川哥哥。”
    林念一看著窗外,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嗯。”
    “你紧张吗?”
    许川想了想。“有一点。”
    林念一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弯了一下。“我也有一点。”
    许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跟平时一样。
    “没事。有我在。”
    林念一点点头,把他的手握紧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轮胎擦在跑道上的声音很响。滑行了一段,停稳了。
    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里响起一片解开安全带的声音。
    许川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两个人的包拿下来。
    一个他的,一个林念一的,林念一的包是粉色的,上面掛著一个毛绒兔子,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两个人下了飞机,走过廊桥,进了航站楼。
    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挺多,接机的举著牌子站在栏杆外面,五顏六色的牌子,上面写著各种名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火锅味,也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心理作用。
    许川拦了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让林念一先上,自己坐到她旁边。
    “师傅,去天府新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是那种“哦,学生放假回家”的眼神。
    车子发动了,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成都的街道跟江城不太一样。
    江城是那种新旧混杂的城市,老城区窄街小巷,新城区高楼林立,两种风格搅在一起。
    天府的路更宽,绿化更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金灿灿的一排。
    空气里有一种懒洋洋的味道,说不清是哪里来的,但就是跟別的城市不一样。
    计程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这个小区是十几年前建的了,六层的板楼,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楼下种著一排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里全是桂花香,甜丝丝的,浓得有点腻。
    许川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
    三楼,左边那扇窗户是林家,右边那扇是他家。
    两扇窗户中间隔了不到三米,小时候他和林念一趴在各自窗户上,隔著三米的距离说话。
    他说你作业写完了没,她说写完了,他说那你把答案借我抄抄,她说不行,他说求你了,她就笑著把作业本从窗户里递过来。
    够不著,他拿晾衣杆伸过去接,林念一嚇得直喊別掉了別掉了,声音大得两边的家长都探出头来看。
    林父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许川拿著晾衣杆的样子,脸色青了半边。
    许川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年过去了,他又站在这两扇窗户下面了。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来借作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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