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牵著她,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
林念一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说许川哥哥,咱们到了京城先去哪。
许川说先去酒店,你歇一歇,下午我自己去八宝山。
林念一放下保温杯,看著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许川说你坐了飞机会累,在酒店休息,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念一摇了摇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说我陪你去。
你爷爷,也是我的爷爷,你从小到大没见过他,我想陪你一起去看看。
许川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篤定。他握了握她的手,说好。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十月的京城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身上不热,风里有股乾燥的凉意。
许川在机场租了一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扶著林念一坐进后排,自己绕到驾驶座。
林念一说你怎么不坐前面。
许川说你坐后面更宽敞,靠背可以往后放,累了就躺一会儿。
林念一笑了一下,说我不累,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了。
车子从机场高速往市区开,京城的街道比杭城宽,楼也比杭城高,路上的车流密集得多,到处都是外地车牌和京牌混在一起。
许川对京城的道路不算熟悉,开了导航,跟著语音提示走。
林念一靠在后座上,看著车窗外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的国槐,说京城的树跟杭城不一样,杭城是梧桐树,京城是国槐。
许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连树都认得出来。
林念一说高中的时候生物课学过,国槐的叶子比梧桐小,树皮也不一样。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西城区。许川先找了家酒店,把行李放下,让林念一在房间里吃了点东西。
酒店餐厅在二楼,两个人简单吃了碗炸酱麵,林念一说京城的炸酱麵比杭城的麵条粗,酱也更咸。
许川说这边口味就是偏咸,你吃不惯的话晚上咱们换一家。
吃完饭休息了半个小时,许川开车往八宝山的方向去。
八宝山在西长安街延长线上,从酒店开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越往西开路两边的建筑越少,绿化越多,空气也比城里更安静。
林念一坐在后排,没有躺下,一直看著窗外。
到了八宝山革命公墓的大门口,许川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公墓的大门是灰色的,门柱上掛著牌子,门口有岗哨,但进出並不需要特別的手续。
许川牵著林念一走进去,路两边种著成排的松柏,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在阴凉里。
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有鸟在叫。
许川不知道爷爷的墓在哪里。
许建国只跟他说在八宝山,没说具体位置。
说是拿著亲属证,有人会告诉他。
许川走到公墓管理处的窗口,里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管理员,穿深蓝色工作服,戴著老花镜在翻一本登记册。
许川报了自己爷爷的名字,许卫国,並递上亲属证。
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登记册。
翻了几页,手指停住了,说许卫国,有登记。
他把墓区编號和位置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许川,说往里面走,过了烈士骨灰堂往右拐,第四排第三个就是。
许川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
他注意到管理员递纸条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確认,好像在说,你是他的家属?
两个人沿著管理员指的路往里走,经过烈士骨灰堂的时候,许川停了一下。
骨灰堂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掛著牌匾,两边种著松树。
他牵著林念一的手继续往前走,往右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墓碑的样式统一,都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著金色的字。
许川很奇怪,自己爷爷的墓为什么在这里。
很快许川找到了地方,第四排,许川放慢了步子,从第一座墓碑开始看过去。
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二个也不认识,第三个是个老太太,享年八十七。
然后他停住了。
第四排第三座墓碑,是一个独立的大墓,黑色的花岗岩,碑面被擦得乾乾净净,连雨水留下的痕跡都很少,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碑上的字是金色的,刻著“许卫国之墓”,出生日期一九零六年七月,逝世日期一九八五年五月。
墓碑前面摆著一束花,菊花,白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没完全乾枯,大概放了三五天。
花束旁边是两个茅台酒的瓶子堆起来的墙,还有两个瓶子是新的,已经空了,瓶身乾乾净净,商標还完整,被人整整齐齐地摆在墓碑前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有人在这里喝过酒,喝完了一瓶不过癮,又开了一瓶。
许川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个空酒瓶,又看了看墓碑上那个名字。
他对这个人没有任何记忆,从小到大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许建国不肯说,杨雪清也不肯说,他问过几次问不出来就不再问了。
现在他站在这座墓碑前面,看著“许卫国”三个字,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是一种空落落的陌生感。
好像有一块拼图一直缺著,现在终於找到了,但拼图的形状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八宝山,革命公墓,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地方。
能在这里有一座墓碑的人,生前都有一定的级別和资歷。
那两个茅台空瓶,不是祭品的那种摆放方式,更像是有人坐在这里跟许卫国喝了顿酒,喝完把空瓶留下了。
什么人会跑到八宝山来跟一个去世多年的老人喝酒?
林念一站在许川旁边,她把手里在路上买的一小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面,跟那束已经有些蔫的菊花並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退后一步,对著墓碑鞠了三个躬。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弯腰都很认真,肚子微微隆起,鞠躬的时候需要扶著许川的胳膊才能站稳。
许川也鞠了三个躬。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墓碑左下角的一行小字上,那是立碑人的名字。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个单位的名称,那个单位的级別和分量,让许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林念一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行小字。
她转头看著许川,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许川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九月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黑色的花岗岩碑面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有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
林念一挽著他的胳膊,安静地陪著他站著,没说话。
祭拜完,许川带著林念一就出来了,刚出墓园,就有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现在许川的车子边上。
看到许川林念一,立刻迈步上前,来到许川面前站定。
“你好,许先生,首长让我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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