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將军继续说,“或许宋家小子不会害你,但是宋家不会因为宋远放弃自己的利益。”
许川说他知道,所以那份草案他让周铭改了好几版,核心条款一条没让。
张老將军点了点头,说对,核心技术必须在自己手里。
这话你爸也跟你说过吧?
许川说说过,前几天打电话专门说的。
张老將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点笑:“你爸那小子,当年在我手下的时候,脑子不算最机灵的,但是骨头硬。”
“有一次拉练,他脚底板磨烂了,血把袜子都浸透了,愣是一声没吭走完了全程。后来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老班长说了,当兵的不能喊疼。”
许川没说话,把张老將军的空杯又倒满了。
张老將军看著许川,目光里带著一种老年人看晚辈时特有的慈爱。
这种慈爱在他脸上不常见,更多时候他都是板著脸的,但今天从许川进门开始,他的嘴角就没怎么放下来过。
“小川,你刚才说的这些,沙书记、江家、宋家,都是衝著你的灵动-1来的。你能应付得了,说明你脑子够用。但是有件事你可能还没想明白。”
许川放下筷子,坐直了。
“灵动-1发布到现在,你惹的人也不少。那个秦家的小子,被你送进去了,秦家在长三角的地產份额被你几个室友家里瓜分了大半。你以为秦家就这么算了?”
许川说他知道秦家不会善罢甘休,但到现在为止,秦家那边確实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
张老將军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
“你以为他们是怕了陈家江家温家?那三家確实够分量,但秦家在沪城经营了三代人,军政商三界都有根基,光是秦家老三在东南军区的位置,就不是好动的。”
许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们没动,是因为有人按住了他们。”
许川看著张老將军,等他说下去。
“你那个灵动-1的发布会,不光是沙小子看了直播。京城这边也有人看了。看完之后,有人给我打了电话,问许卫国是不是有个孙子。”
“我说是。对方说,许卫国的孙子做了个能改变世界的东西,秦家那边有点不消停,问我知不知道。”
张老將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说,知道。那是我老班长的孙子,就是我的亲孙子。谁要是动他,就是动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许川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之前一直以为秦家没动静是陈知他们三家联手的威慑力,现在才知道,背后还有一只手在撑著,而且这只手的分量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张爷爷,谢谢您。”
“谢什么。”
张老將军摆了摆手,“你爷爷当年在战壕里替我挡弹片的时候,也没让我谢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恩戴德,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创业的事了。”
“灵动-1这个东西,往小了说是一家公司的產品,往大了说,是国家战略层面的事。”
“到处是眼睛盯著,你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
许川点头说他明白。
“你明白就好,你在前面衝锋,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爷爷虽然不在了,但他带过的兵还在,我们这些老傢伙,別的事干不动了,护个犊子还是护得住的。”
这时候林念一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她坐得久了,腰有些不舒服。
张老將军一眼就看见了,赶紧站起来说念一丫头怀著孕不能久坐,你们住的那间房在楼上,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之前那个穿围裙的保姆快步走出来。
张老將军说小王,带念一上楼去客房休息,把枕头垫高点,她怀著双胞胎,腰不能空著。
林念一说谢谢爷爷,又看了许川一眼,许川点了点头,她才跟著保姆往屋里走。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张老將军又追了一句,说床是新的,被褥都是晒过的,有什么不舒服就跟小王说,別忍著。
林念一回头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爷爷。
保姆扶著林念一上了楼,院子里就剩张老將军和许川两个人。
菜已经凉了,酒也喝了大半瓶。墙角那棵银杏树被风一吹,又飘下来几片叶子。
张老將军重新坐下来,看著许川,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郑重了一些。
“小川,你在京城这些日子,就住我这里,別去酒店了,念一怀著孕,酒店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我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安静,安全,她在这里养著我也放心。”
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老將军直接打断了他:“別跟我客气。你爷爷当年背著我走了十几里路,你现在住我几天算什么。”
“再说了,你在京城要见的人不少,陈老头那边你也要去。住在我这里,出门方便,回来也方便。”
许川没再推辞,说谢谢爷爷。
张老將军靠在椅背上,看著许川,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不是还要见老陈头吗,陈家那个老傢伙,我认识他几十年了。”
“当年他也在你爷爷手底下待过,后来调走了,去了別的部队,论起来,他也算你爷爷带过的兵。”
许川有些意外,陈知从来没提过这层关係,大概是陈老爷子没跟他说过,或者说了但陈知没当回事。
“你放心去见他。”
张老將军端起酒杯,对著西边的方向举了举,那个方向大概是陈家老宅所在的位置。
“老陈头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但在大是大非上从来不糊涂。他能主动要见你,说明他心里还念著你爷爷的情分。他不会害你的。”
许川说那就好。
张老將军把酒杯放下,看著许川,目光里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篤定。
“这样吧,明天。明天我陪你去一趟陈家。老陈头跟我是老相识,有些话我在场更好说。”
“你一个人去,他可能会跟你打太极。我去了,他就不好意思绕弯子了。”
许川愣了一下,张老將军这个级別的人,平时深居简出,连院子都很少出,现在主动提出陪他去见人,这份心意已经不是一句谢谢能衡量的了。
“爷爷,您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现在在上战场,来个衝锋都不是事儿!”
张老將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刚才咳嗽那是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別看我七十多了,当年在战场上,我扛著一箱弹药跑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倒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样子。
保姆从屋里探出头来,说老首长您又吹牛了,上次医生说您不能情绪激动,您又喝酒。
张老將军瞪了她一眼,说今天我大孙子孙媳妇来,喝两杯怎么了,保姆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张老將军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给许川倒了一杯。
“小川,明天见了老陈头,你不用紧张。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你的想法,你的规划,你对灵动-1未来的打算,照实说,他这个人最烦別人跟他耍心眼,你越实在,他越喜欢。”
许川说记住了。
“还有。”
张老將军顿了一下,“老陈头有个孙女你知道吧?叫陈寧。那丫头我也见过,是个有本事的。”
“老陈头这些年把家里的事慢慢交给她在管。明天她大概也在。你对她客气点,但也別太客气,该爭的还是要爭。”
许川点头。
张老將军看著许川,忽然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看著,眼眶有些发红。
许川嚇了一跳,说爷爷您怎么了。
张老將军转过头去,对著那棵银杏树的方向,声音有些沙:“没什么。就是看著你,想起你爷爷了。”
“你长得跟他有几分像,特別是眉毛和眼睛。你爷爷也是这样的眉毛,又浓又黑,生气的时候一拧,能把人嚇住。”
他端起酒杯,对著空荡荡的院子举了举,然后一口乾了。
许川也端起来干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远处的哨兵换岗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味,保姆又在燉什么汤,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许川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夹克的老者,想起今天一天经歷的事。
从八宝山那座黑色花岗岩墓碑,到这个院子里浇菜的老將军,从他爷爷的故事,到那句“谁要是动他,就是动我”。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有一根线,从八宝山那座墓碑下面伸出来,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那些他不知道的往事,一直连到了他手里。
张老將军站起来,拍了拍许川的肩膀。
“行了,不说了。你上楼去看看念一,让她別老躺著,晚饭好了我让小王叫你们。”
许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爷爷,明天见了陈老爷子,我该叫他什么?”
张老將军想了想,然后笑了。
“论辈分,他比你爷爷小,你叫他陈爷爷就行,但论交情,他也和你爷爷过命的交情。”
“当初他新入伍,还是你爷爷手把手教他打的枪!”
“不过老陈头这个人好面子,你叫他陈爷爷他不会挑理的。”
许川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张老將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酒瓶里最后一点茅台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对著西边的天,对著那棵银杏树,对著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杯。
“老班长,你孙子来了,有出息,比你年轻的时候还出息,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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