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皱著眉头,把那两本书翻完,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本书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压著什么东西。
“將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確定要给零吗?”
“你认为怎么样。”
维克多垂下眼睛,又翻了一遍那两本书,像是在確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过了几秒,他合上书。
“很危险。但绝对是应对南大陆最合適的战略,以她运算能力,一旦她掌握了这种战法,復兴社在南大陆的攻势,会被拖进泥潭,但正因如此,我才问您——確定吗?”
“看来你们的危机意识不错。”楚天阔微微頷首。
维克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事实上,从零诞生的那天起,我们就害怕她失控。”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楚天阔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復兴社的问题更迫切,我们顾不过来。这些年我们对她做了一些限制,但未必有用。我父亲和罗曼诺夫副主席都主张引导零,而不是一味地去限制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本书上。
“他们说,一味的限制只会把问题变得更糟糕。”
楚天阔点了点头,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都是智者,看得很远。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绕过零,直接跟城主通一下气。让他心里有个底。”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通讯器,按下几个键,通讯器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等待音,像是某种加密信號。
响了很久,才接通。
“父亲。”维克多把前因后果以及危险性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讲得很清楚。他说战略思想的价值,说教会零之后的收益,也说一旦失控可能带来的灾难。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维克多以为通讯断了。
然后,罗德里格斯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將军,感谢信任。这確实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但我相信零。”
“城主信任零,我们尊重。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明白。我会通知其他副主席,他们会做好准备的。”
楚天阔点了点头,从桌面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存储器:“那就麻烦了。维克多少校,书和这个,带回去吧。”
维克多没有立刻伸手。他看著那个存储器,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后双手把它拿起来,连同那两本书一起拢到身前。书页和金属方块贴在一处,重量不大,但他把它们攥得很紧。
“感谢將军。”
楚天阔摆了摆手,端起那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低头喝了一口。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维克多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推门离开。
……
灰烬城临时领事馆。
大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柔和,投影屏幕上滚动著领事馆的建筑设计图。
零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直切要害。
“按目前的工程进度,领事馆主体大约在三个月后完工。装修、暖通、弱电系统同步跟进,不会额外占用工期。”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工作人员,“冬储要提前准备。物资清单我已经发到各位的终端上,食品、燃料、药品、工业原料,按標註的优先级分批採购。”
工作人员飞快地在记事本上记录,不时点头。
“是,零大人。我们马上安排。”
零微微頷首,正要继续往下说,大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维克多走进来,制服笔挺,手里抱著两本书,指间还夹著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他走过长桌时,脚步没有停顿,工作人员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
零抬起头,目光在他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瞬。
维克多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她身侧,等她把手头的工作交代完毕。
“就按刚才定的执行。”零合上平板,转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语气依旧平稳,“冬储的优先级清单,今晚会再更新一版。注意查收。”
“是。”工作人员立正,抱著文件夹快步退了出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维克多和零两个人。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维克多这才把那两本书和存储器放在零面前。
“大夏给你参考的,这两个战略在南大陆那边非常合適。”
零低下头,目光从《论持久战》的烫金標题上缓缓移到那个哑光金属的存储器上。她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看著,像是在扫描,又像是在思考。
维克多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他看著零那张完美却没有表情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在通讯里说的那句话——“我相信零。”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信。但他知道,现在能选的,只有信。
零拿起存储器,手指前端裂开一道细缝,纤细的接口探出,精准地插入埠。
数据涌入,零瞬间完成解析。
持久战。游击战。十六字诀。
她拔出了接口。手指恢復原状,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回味。
“南大陆的战略要重新改变了。”
维克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跳动,像数据流,又像別的什么。
“你才是指挥官,你绝对后提交给联军就可以。”他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问道,“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也用这套东西对付我们呢?”
零没有立刻回答。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为什么要考虑这些?”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在问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我被创造的目的不是为了存续吗?存续是为了生存、未来,还是毁灭?”
维克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吹动桌上那两本书的书页,沙沙作响。
沉默了很久。
“存续,不是毁灭。”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零没有再说话。她垂下眼睛,起身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维克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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