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
厨房里飘出的红烧肉香气混著米饭的热气,把这间不到九十平米的三居室填得满满当当。
“小阳,吃饭了。”
一个女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著不紧不慢的语调。
“好的妈。”
臥室门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出来。他穿著校服,袖口挽到小臂,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和他同龄人不同的是,他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空空荡荡。
空荡荡的袖管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安静的、不需要被谁看见的旗帜。
五年前那场车祸,给这个原本幸福的小家蒙上了一层阴影。那天放学,他爸接他回家,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他醒来的时候,左臂已经没了。
他母亲哭了一个月,他父亲一夜老了很多。
倒是他自己,从病床上醒来之后,没有哭过。
不是不疼,是他知道他哭的话,他的父母只会更伤心。
他学会用一只手繫鞋带,用一只手拧矿泉水瓶盖,用一只手写字。成绩从班级前十掉到三十,又回到前十。老师说他懂事,同学说他厉害,他笑笑,不说话。
不是懂事,是不能让爸妈再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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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熟练地用右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然后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空著的位置。
“爸呢?”
“来了来了。”父亲从臥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手机,屏幕还亮著。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对面坐下,冲儿子笑了笑。
“吃吧。”
一家人拿起筷子。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不大。七点整,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准时响起。
一家三口谁也没特意去看,边吃边聊,聊学校的月考,聊父亲厂里的订单,聊母亲明天去菜市场该买什么。
“……我国第一代商用仿生义肢已於近日通过国家医疗器械审批,正式投入市场。”
那个字眼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母亲舀汤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小阳,你看看新闻。”母亲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男孩放下筷子,转过头。
电视屏幕上,镜头切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展示厅。背景墙上是蓝色的巨幅標语——“科技为民,重塑未来”。
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士兵笔直地站在镜头前,右手抬起,乾脆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和正常人的手一模一样。皮肤纹理、指甲弧度、手指长度比例,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位是李振国同志,在一次边境巡逻任务中不幸受伤,失去了右手。今天,由他来为我们演示这款仿生义肢的性能。”
李振国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拳。动作流畅,关节活动自如。
他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又翻过来,掌心朝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为人民服务。”
笔锋沉稳,一笔一划。
“这款义肢,採用了最新的生物-机械接口技术,传感器能够精准读取残肢肌肉的微电流信號。使用者想做什么动作,义肢就会做什么动作。延迟低於零点一秒,几乎是人眼无法察觉的程度。”
李振国把笔放下,从桌上拿起一把自动步枪。
镜头拉近,观眾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右手五指紧紧握住握把,拇指扣在保险上方,姿態標准。
“接下来,为大家演示一下步枪的拆解和组合。装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李振国的声音鏗鏘有力,电视音量不大,但那三个字像砸在地板上,闷闷的,却沉。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器,抬起头。
“三、二、一——开始。”
李振国的右手动了起来。按下弹匣扣、取出弹匣、拉动拉机柄退出枪膛內的模擬弹、拆开端盖、抽出復进簧、取出枪机……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
“咔嗒”一声,最后一个零件归位。
记者按下计时器,然后把它举到镜头前。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00:28:37。
二十八秒三十七。
“二十八秒!这不比现役士兵用正常双手拆解的速度慢多少!”记者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惊嘆。
镜头切回演播室,主播脸上带著那种標准的、但此刻看起来格外真诚的笑容。
“这款仿生义肢的官方指导价格为八万元。在此基础上,符合条件人员可享受国家医保报销、地方財政补贴、残疾人联合会专项补助等多重优惠。具体报销比例和申请流程,可登录国家医保局官网查询。此外,针对经济困难家庭,相关部门还將提供无息贷款和分期付款服务。”
新闻还在继续,但客厅里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像心跳。
父亲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八……八万?”
母亲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著儿子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她转回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快上网查查!”
男孩已经站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茶几前,抓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母亲跟过来,蹲在旁边,眼睛紧紧盯著那行行正在刷新的页面。
父亲也放下筷子,绕到沙发后面,弯著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搭在儿子肩膀上。
母亲攥著他的胳膊:“加起来……加起来多少?”
男孩没有回答。他打开手机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不到一万。”
“……不到一万?”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无息贷款。”男孩把页面拉到底,指著那行字,“家庭经济困难证明审核通过后,可申请最高全额的无息贷款。还款期限最长三年。”
“老天爷……这是真的吗?感谢国家。”父亲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转过身。
母亲蹲在那里,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哆嗦著,眼泪终於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用手背擦,擦不乾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乾净。最后她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往下淌,嘴角却慢慢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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