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断臂滚到阴池边,血还在往外淌,腥气扑鼻。
陈平安盯著那截断臂,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这就是卦里的小祭?
可明白归明白,陈平安也不敢立刻伸手去捡。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著,旁边还有灰衣执事压场,真要表现得太积极,反倒惹人生疑。
陈平安只得先按住心思,蹲在原地没动。
那边,方脸新弟子还在泥水里惨叫,断口处血流不止,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
离得他近的几个新弟子脸色煞白,连著往后退,生怕那具男尸再扑出来咬人。
这时,一名灰衣执事走了过来。
那人鹰鉤鼻,薄嘴唇,脸色阴沉,正是平日里负责这片阴池的赵执事。
赵执事低头扫了眼那截断臂,伸手就要去捡。
“虽然废了,可到底还有点精血,拿回去熬尸膏也能用。”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嘖,这点烂肉,你也看得上?”
陈平安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孙六。
孙六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先看了眼地上那截断臂,又斜了赵执事一眼,讥誚道:“血流成这样,骨头都扯裂了,精血早散了大半。你拿回去,是熬尸膏,还是熬你那点穷酸心思?”
赵执事脸色一下沉了,冷冷道:“孙六,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蚂蚁再小也是肉。”
“肉?”
孙六嗤了一声,抬脚拨了拨那截断臂。
“就这点烂肉,也配进你的袋子?”
说到这里,孙六目光一转,落到了陈平安身上,道:“你,把这玩意儿拿去后山废沟处理了。埋也好,丟也好,赶紧弄乾净,別留在这儿招尸气。”
赵执事皱眉道:“这是宗门的东西。”
孙六瞥了赵执事一眼,懒洋洋道:“行啊,那你拿去。回头我倒想看看,你费这么大劲,最后能熬出几滴尸膏。”
这话一落,赵执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伸手去捡。
陈平安见状,立刻低头应道:“是,执事。”
说著,陈平安赶紧扯了块破布,把那截断臂包了起来。
等转身走开几步后,陈平安心里才慢慢鬆了口气。
这不是孙六在帮自己。
看样子,这是孙六跟那个执事似乎有仇。
不过,能把漏捡到手,先前那十两银子,多少也算没白送。
陈平安也不敢走太远。
这里毕竟是炼尸宗,真要乱跑,命都给整没了。
绕过阴池后头那片乱石坡,又沿著后山小路拐了一截,陈平安才在一处草木遮掩的石坡后停下。
四下无人。
陈平安把断臂往地上一丟,破布一散开,血腥味顿时更重了。
那截断臂血肉模糊,骨头都翻了出来,看著就瘮人。
“这东西真也能拿来祭?”
陈平安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把腕上的阴鐲凑了过去。
刚一靠近残肢,阴鐲便微微一凉。
下一刻,那截断臂上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乾了似的,迅速发暗乾瘪,连皮带肉一点点塌了下去。
不过几息工夫。
原本还血肉模糊的断臂,就只剩下一截发灰的白骨,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这阴鐲,吃得还真够乾净啊。
与此同时,几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祭物已纳】
【可开外卦一次】
陈平安心里一振,再不犹豫,立刻在心里默念。
“独目女尸身上,还有什么古怪?”
这一次,阴鐲沉寂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新的字才缓缓浮现。
【独目女尸】
【空眶有物】
陈平安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皱了起来。
空眶有物?
那只没眼珠子的眼眶里,还藏著东西?
陈平安下意识就想回阴池边去看,可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不对。”
“现在不能抠。”
“不能当眾抠尸体眼珠子。”
“阴池边那么多人盯著,真要当眾去抠独目女尸的眼眶,別人不把自己当疯子,也得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真抠出东西来,就更解释不清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那两行字记住,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
陈平安回到阴池边时,方脸新弟子已经被人拖走了。
泥地上还留著一大摊发黑的血,腥气没散。
旁边几个新弟子脸色都还难看得很,明显被刚才那一幕嚇得不轻。
那具失控男尸也被重新压回了阴池里,额头上多贴了两张符,死死镇著,半点都动弹不得。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多看,拖著独目女尸回了自己的小阴池。
接下来的半日。
陈平安照旧滴血,念引,养尸气,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空眶有物。”
“那只空眼眶里,到底藏了什么?”
陈平安一直熬到天色发暗,阴池边的人才少了些。
不少的还在硬撑,但更多的实在困得不行,乾脆靠在池边打盹。
灰衣执事巡了一圈,见没再出乱子,也懒得说什么。
陈平安这时才抬手按了按额头,装出一副熬得发虚的样子,低声嘀咕了一句。
“撑不住了,脑袋都发胀,得回去眯一会儿……”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旁边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几天大家都快熬废了,撑不住回去歇一阵,再正常不过。
陈平安也不废话,拖著独目女尸回了木屋。
屋里空荡荡的,另外几个新弟子显然还在阴池边硬熬。
陈平安一进门,確定里面没人后,先把门掩好,又把独目女尸拖到床边。
做好这些,陈平安盯著那张半好半残的脸看了半晌。
女尸那只完好的独眼闭著。
空掉的那边眼眶黑洞洞的,里头积著一点发乾的暗色污痕。
“怎么看,都不像会藏东西的样子啊?”
“可阴鐲既然给了卦,就不可能乱写。”
“得罪了。”
说完,陈平安伸出手,小心往那只空眼眶里探了进去。
指尖刚碰进去时,陈平安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冰冷。
发硬。
还有点黏。
“操……真噁心。”
陈平安强忍著膈应,皱著眉往里摸了摸。
一开始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点硬结和发乾的血痂。
可再往里探了探,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圆的。
硬的。
像颗嵌在最深处的小珠子?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跳。
还真有?
陈平安立刻捏住那东西,咬著牙往外一抠。
“咔”的一声轻响。
一颗通体发黑、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竟真被陈平安从那只空眼眶深处抠了出来。
那珠子乌沉沉的,表面还沾著一点暗色污跡,
若不是硬生生抠出来,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藏在眼眶里?
陈平安看著掌心那颗黑珠,眼神一喜。
可珠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像法器?”
“也不像丹药?”
陈平安想了想,乾脆拿起床边一块碎石,对著那黑珠直接砸了下去。
“啪。”
黑珠应声裂开。
外壳碎成几片,里面居然蜷著一小卷极薄的黑色丝帛。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把那丝帛捏起来,小心展开。
丝帛薄得跟蝉翼似的,展开有竟有半尺宽,一尺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最上头,赫然写著五个暗红大字。
五臟炼尸经。
陈平安心里一跳,立刻凑近往下看去。
越看,眼神越亮。
这上头记的,居然真是一门炼尸法!
而且不是《御尸基础录》那种给新弟子看的浅东西。
这丝帛上写的法门,明显更深,也更阴,里面不少炼尸的路数,连《御尸基础录》上都压根没提过。
最前头几行总纲写得尤其扎眼。
外炼皮肉筋骨,小道尔。
真正的养尸之法,在於以五行奇物养尸身五臟,铸五臟尸基,此乃大道也。
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
五臟若成,內壮尸元,外炼尸身。
看了前面总纲,陈平安又看了眼这功法的名字,下意识呢喃道:
“这功法叫……五臟炼尸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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