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卦

    霍魁脸上的狞笑还僵著,整个人却已猛地一分为二,半边身子带著那把厚背长刀,一起砸进泥里。
    黑风口,一下死寂了。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山道,静了。
    那些匪盗先是愣住,隨即齐齐变了脸色。
    “霍……霍爷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仙师!是仙师出手!”
    也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下一刻,匪盗人群便一下炸了。
    刚才还提刀持枪往前冲的悍匪们,此刻一个个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往后退,什么刀啊弓啊都顾不上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独目女尸手指一动,那缕阴丝又无声掠了出去。
    嗤!嗤!嗤!
    最前头几个跑得慢的,几乎连惨叫都没叫全,便齐齐僵住。
    下一刻,有人拦腰而断,有人整条手臂连著兵器一起飞起,更有一个刚转过头来,脖颈处便多出一条细细血线,隨后脑袋一歪,滚落在地。
    这一幕太快了。
    堪称是屠杀!
    快到那些沈家护卫都还保持著提刀迎敌的姿势,场上的局势却已彻底翻了过来。
    剩下的匪盗彻底嚇破了胆。
    “快逃!”
    “妖术!这是妖术!”
    “还打个屁,跑啊!”
    一群人乌泱泱地衝出来,又乌泱泱地溃回乱石坡,狼狈得像被火烧了屁股,转眼便跑得乾乾净净,只在地上留下十几具断尸和满地血。
    沈家眾人呆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两个凡俗高手喘著粗气,可脸上的神情却已完全变了。
    尤其是先前被霍魁压著打的那个韩师傅,此低头看著地上那两半尸体,喉头滚了滚,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自己苦练几十年刀法,放在江湖上也算响噹噹的一號人物。
    可刚才在霍魁手里,仍旧只有挨打的份。
    结果这样的凶人,在陈平安面前,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完。
    这就是仙师?
    这就是修士?
    韩师傅嘴唇动了动,最后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仙……凡……果然不是一路人。”
    旁边那些年轻护卫,神情更是精彩。
    他们看陈平安时已经不只是敬,而是带著明显的畏。
    先前他们只知道仙师厉害。
    可那种厉害,终究只是听说。
    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不是“厉害”,而是根本不讲道理。
    凡俗里凶名赫赫的宗师人物,在仙师手里,竟和草人木桩也没什么区別。
    另一边,沈兰脸色也发白。
    可和护卫们不同,她毕竟更稳得住些,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朝陈平安深深一礼。
    “多谢陈仙师救命。”
    这一礼,比起先前在车队初见时,还要更深。
    先前是恭敬。
    现在已是真正的敬畏。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碎尸与血,心里也有一瞬恍惚。
    原来这就是仙凡之別。
    凡俗宗师,悍匪头目,百十號刀口舔血的凶人,在法术与阴尸面前,竟真脆得和纸一样。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陈平安很快便压了下去,脸上仍旧没露太多,只淡淡道:“先把路清了。”
    这一句话一出口,那些护卫才像猛地惊醒似的,纷纷低头应是。
    “是!”
    “快,快清路!”
    “都別愣著了!”
    方才那几个还算有点心气的凡俗高手,这会儿也不敢再拿大了,一个个动作都利索得很。
    韩师傅更是亲自提刀,把挡路的尸体一具具拨到边上。
    而其余护卫,则开始搜尸。
    这本是凡人打杀后的常事,可这一回,所有人搜得都极规矩。
    谁也不敢私藏,不敢乱动。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这一战真正救下整支车队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平安。
    更重要的是,仙师谁敢得罪?
    万一惹得不高兴,不就跟这些匪徒的下场一样?
    没过多久,东西便全送到了陈平安面前。
    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几张染血银票。
    还有几本金皮小册子。
    送钱过来的护卫姿態放得极低,双手奉上时,头都不敢抬太高。
    “陈仙师,这是从霍魁和几个悍匪头子身上搜出来的。”
    “银两、银票,还有些秘籍册子,都在这儿了。”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急著伸手。
    倒是沈兰在旁边轻声开口道:“仙师出手救我沈家车队於危难之中,这些贼人身上的財货,本就该由仙师先取。若没有仙师,这会儿別说这些银两,就连我们这些人的命,怕也都没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平安自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他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再看那几张银票,面额也都不小,粗粗一算,竟有五百多两。
    “这些贼人还挺肥。”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隨手把银票和钱袋先收了起来。
    至於那几本册子,前两本不是刀谱就是横练法门,对自己都没什么用。
    直到翻到最后一本时,陈夜目光才停了一下。
    《改骨易容术》。
    陈平安眉头一挑。
    这本倒不错。
    能改一改,总比顶著同一张脸到处跑强。
    想到这里,陈夜直接把这本薄册单独收起,剩下那两本凡俗武学,则隨手又丟了回去。
    “这两本你们拿去吧。”
    那护卫一愣,连忙躬身接住,嘴里连声道谢。
    这一幕落在沈家眾人眼里,自然又是另一层意思。
    仙师就是仙师。
    凡俗里能爭得人头打破的高级武学,在陈平安眼里,竟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沈青莲一直站在沈兰身后。
    从方才那一战起,她看陈平安的目光就已经变了。
    先前是羡慕。
    现在,那份羡慕里已明显多了几分炽热。
    尤其此刻见陈平安隨手翻过几本秘籍,神色始终淡淡,她心里那股“仙凡有別”的感觉,便越发浓了。
    心中对修仙的嚮往也愈加强烈……
    ………………
    车队很快重新整好,继续往前赶路。
    只不过这一回,气氛和先前已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沈家眾人对陈平安是恭敬里带著一点小心,现在便是十成十的敬畏。
    护卫们看见他,离得老远就会先低头让路。
    连那两个凡俗高手,说话时也比先前谨慎了许多。
    而沈兰,更是在当天夜里命人另备了一辆更宽敞的车,请陈平安歇脚。
    陈平安没坐,只收了那份心意。
    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打坐比睡觉有用得多。
    夜里扎营后,別人忙著包扎伤口、守夜、清点货物,陈夜则独自坐在火堆不远处,把那本《改骨易容术》拿了出来。
    这门术法不算仙门正统大术,更像凡俗江湖和旁门杂术混出来的偏门玩意儿。
    讲究的,是改筋肉,挪皮相,压骨节,再配一点气血运转之法,做到变面易容。
    若是普通凡人来学,少说也得下几年苦功。
    可自己不同。
    他已踏入炼气,又有五臟煞气在身,筋骨,气血,感知都比常人强出太多。
    一看之下,竟觉得这门法子並不算太难。
    “原来如此。”
    “改的不是骨,先改的是脸上这点筋肉。”
    陈平安心里一边琢磨,一边依著册子运转气血,试著去控制脸颊,下頜和眉眼的细微变化。
    第一夜,只能勉强让颧骨微提一点,眉角压下一分。
    到了第二夜,便已经能把麵皮轮廓改出几分差別。
    第三夜时,陈平安对著铜镜再看,镜中那张脸,赫然已经和原先有了不小变化。
    眉眼平了些,鼻樑低了半分,下頜也更钝了一点。
    乍一看,仍是个年轻人。
    可若是不熟的人,已很难一眼认出这是陈平安。
    “成了。”
    陈平安看著镜中那张有些陌生的脸,满意点了点头。
    这门术法,拿去骗真正的修士或许还差点意思。
    可骗骗凡人,或是应付些不那么熟的人,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顶著那张改过的脸走出营地时,果然把沈家眾人都嚇了一跳。
    一个年轻护卫本还想上前请示,结果刚看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是……”
    沈青莲更是一下睁大了眼。
    昨夜还是那张脸,怎么一夜过去,就像换了个人?
    只有独目女尸还阴沉沉跟在后头,半点不受影响。
    陈平安看著眾人的反应,问道:“怎么,不认识了?”
    声音一出,沈兰才先回过神来,到:“陈仙师?”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一下,周围顿时起了小小一阵骚动。
    车队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半日,前方山势渐缓,道路也逐渐宽了起来。
    远远地,已能看见前头隱隱有一片连绵屋舍与棚市,灰黑瓦顶挤成一片,外围还竖著不少杂色旗幡。
    风里隱约传来人声、马嘶声,还有討价还价的喧闹。
    一名老护卫站在车辕上,眯著眼望了望前方,隨即声音里带著几分鬆气和兴奋。
    “夫人,前面就是西坊了!”
    听到这话,车队里不少人神色都是一振。
    就连沈兰,也明显鬆了口气。
    陈平安则抬头看向前方,目光闪动。
    西坊。
    这地方,可不是寻常凡俗集市。
    听说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散修、商队、小家族,仙门弟子,什么人都有。旧法器、残器、矿料、火砂、妖兽材料,甚至一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也常会在那里流出来。
    眼力够,运气够,说不定就能从一堆破烂里捡到真正的好东西。
    当然,若是眼力不够,花了大价钱买回一堆废物,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对陈平安来说,这种地方,反倒正合心意。
    因为自己有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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