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陈平安盯著桌上那半片淡青丹壳,眉头紧皱。
药灰太少。
丹渣也太少。
只够他试出一个方向,却远远不够拿去真正乱丹。
可这半片丹壳不一样。
它既然曾包过真正的归心丹,里头便不可能什么都没剩下。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再度探出。
下一刻,独目女尸十指之间,一缕极细极冷的肺金尸煞探了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锋线落在那半片丹壳內壁上。
极轻极慢地磨。
一下。
两下。
三下。
起初,那半片丹壳並无多少变化。
可等肺金尸煞磨到第七下时,丹壳內壁终於一颤,竟从里面被他硬生生刮下了一层比灰还细的淡青粉末。
那粉末一落到桌上,立刻便飘出一股更细纯的异香。
比药灰浓。
比丹渣稳。
陈平安心头顿时一震。
果然有门!
想到这里,他立刻又压住气息,继续一点点往下磨。
又过了半刻钟,那半片丹壳內壁,竟被他又刮下了一小撮极细薄粉。
量仍旧不多。
可比起先前那点药灰和残渣,却已够看得多了。
陈平安盯著桌上那一小撮淡青壳粉,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
“做整颗假丹不够,可若只是借你这层壳气来做文章……那就未必不行了。”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的东西,绝不够仿一整颗归心丹。
可若只是想乱真,倒未必非得重做一颗。
真丹还是那颗真丹。
自己要做的,是在真丹入口之前,替它添上一层“半真半假”的东西。
让它外头看著还是归心丹。
闻著还是归心丹。
可一旦入体,里头那层最阴的东西,却已先被割乱了一丝。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条路,终於彻底清楚了。
不是换丹。
也不是毁丹。
而是——
借壳乱丹。
用真壳气,包住乱金煞。
让它看著真,里面却已不全真。
“半真半假……”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心里终於安定了两分。
这才是活路。
可念头一定,陈平安很快又皱了皱眉。
路有了。
可还差一味。
这层“乱真”的东西,不能只靠壳粉和肺金尸煞硬凑。
硬凑出来,气太散,也太露。
还得有一样东西,把它们裹住。
想到这里,陈平安脑子里立刻便想到了李倩。
她炼不出这种丹。
可若只是找些药粉、散剂、偏门辅料,她比自己强得多。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拖,收起桌上那些东西,转身便出了石室。
…………
李倩开门时,显然也没想到陈平安会这么快又找上来。
“怎么?”
“司马师兄那边的东西有用了?”
陈平安点头,道:“有点门路了。”
李倩眼神一动,侧身让他进屋。
等门一合上,陈平安也没多解释,只直接问道:“你这边有没有那种无色、无味、沾物即附、遇津即化的药粉?”
李倩一愣。
“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陈平安道:“有用。”
他没有往下说。
李倩盯著他看了两息,终究也没追问,只低头想了想,道:“有倒是有。”
“我之前配乱尸散时,顺手也做过一点『化衣粉』。这东西本来是拿来裹药、改药气的,量用得少,几乎闻不出来,碰上唾津便会自己散开。”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眼底忽然闪过一抹亮意。
“你是想……在丹上再裹一层东西?”
陈平安眸光微动。
李倩果然聪明。
只是问到这里,她也没再往下追,只起身去內屋翻找,片刻后便拿了一只极小的白瓷瓶出来。
“就这些。”
“本来不值什么,可你现在要用,倒正好。”
陈平安接过瓷瓶,拔开一闻,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心里反而一定。
很淡。
淡到像没有。
这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李倩则靠在桌边,道:“若你真要做那种半真半假的东西,这药粉倒是能帮你裹一裹外头那层气。”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
“別乱来。”
“归心丹这种东西,稍微走错一点,怕就是自己往死里送。”
陈平安点头:“我知道。”
李倩看著他,又顿了顿,才轻声道:“你这人……脑子是真的够快。司马师兄昨夜才把东西给你,今日你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真要让你过了这一关,往后內门里,怕也没几个人能隨便拿住你。”
陈平安没接这话,只收起瓷瓶,道:“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可才刚走到门口,他脚步却又微微一顿。
接著,他回过头,看向李倩,道:“还有件事。”
李倩微怔,“嗯?”
陈平安沉声道:“这东西若真试成了,不会只备我一份。”
李倩眼神顿时轻轻一动。
陈平安没避她的目光,只继续道:“这一路过来,你帮了我不少。归心丹的事,也是你先提醒我的。如今既然摸出了一条活路,那便不能只顾我自己。”
“你那边,也要备一份。”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
可李倩听完之后,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原本还以为,陈平安此刻满脑子只会想著自己怎么活。
却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还会先想到自己。
屋里一下安静了两息。
李倩很快便收住了情绪,只低低“嗯”了一声后,道:那你先试。若真成了,我这边再拿。”
陈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那点异彩,却一点点更深了几分。
这人,是真稳。
也是真不独。
怪不得能爬得这么快。
…………
回到石室后,陈平安先把门重新封死,隨后將那半片丹壳、药灰、丹渣,以及李倩给的化衣粉一併摆在了桌上。
接下来,便是真正试的时候了。
第一回。
陈平安把壳粉、药灰和一缕肺金尸煞直接压在一起,再混入一点化衣粉。
结果粉是粉了。
可刚一碰上丹渣,里头那股归心丹气便被割得太狠了,异香都散了一半。
不行。
这样太重。
一眼就会露。
第二回。
陈平安把肺金尸煞放轻,又把壳粉多添了一点。
这次,外头那层气是稳住了。
可里头那股最阴的东西,却几乎没被碰动。
也不行。
这样等於白忙。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石室之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桌上那点本就不多的药灰、壳粉,也被他一分一分磨了进去。
若是换个人来,此刻只怕早就乱了。
可陈平安却越试越认真。
每失败一次,他便重新换一层比例,重新压一回气,重新再磨一回。
直到第七次时——
陈平安终於停住了手。
桌上,那一小撮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粉,在壳气包裹之下,仍旧散著那股极细稳的归心丹香。
可其中,又埋著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肺金锐意。
表面看,它还是顺的。
可真若细探进去,却已能察觉到——
里头那股本该牵神魂、归宗门、留烙印的意味,被悄悄割开了一线!
不大。
却够了。
陈平安盯著那撮灰粉,呼吸一点点沉了下来。
“成了……”
“至少,方向对了。”
这不是假丹。
也不是废丹。
而是一层真正能拿去“乱真”的乱丹粉!
只要在列名册那天,真丹入口之前,能把这层粉悄无声息抹上去——
表面还是归心丹。
可一旦入口,里头最要命的那层药粉,便会先乱上一丝。
想到这里,陈平安却没有立刻鬆气,而是盯著那撮灰粉,继续往下细想。
这粉不是拿来替丹的。
也不是指望入腹之后,再和归心丹对冲。
它真正要乱的,是归心丹入口化津、药势起头的那一口。
归心丹真正阴的地方,不只是药力,而是它会借第一缕药势,牵动修士体內法力与心神,再一点点渗入神魂。
只要这一口被肺金尸煞割偏,或者法力衝击,后头那层照底细、留烙印、归宗门的路子,便会跟著乱掉!
这一乱,便是活路。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股一直压著的死气,终於又被撬开了一截。
可很快,他眼神却又冷了下来。
乱丹粉是成了。
但还差最后一步。
怎么把这粉带到列名册上去。
怎么抹上真丹。
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露半点痕跡。
想到这里,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只是藏在袖里,不稳。
放在舌下,也不稳。
可若是藏在甲缝之间……
陈平安心里一动,立刻低头试了一次。
下一刻,那撮几乎细不可见的乱丹粉,便被他一点点碾进了右手拇指甲缝里。
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只要他用力一抹,粉便能立刻脱出,附在物上。
而且量正好。
不多不少。
陈平安盯著自己的指尖,眼底终於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
“我真特么是个天才!”
“就这么来。”
列名册那天,不可能让他有太多动作。
可若真丹是发到手里,再入口。
那自己只需接丹时拇指一抹,便够了。
不过很快,陈平安目光又落回了桌上。
李倩那边,也得备一份。
想到这里,陈平安没有迟疑,又从那撮刚试成的乱丹粉里,小心分出了一半,再重新按著先前那套比例,多添了一点壳粉和化衣粉,重新压了一遍。
不能和自己这份一模一样。
可大体的路子,已经够了。
足足又耗了近半个时辰,他才终於又做出第二份乱丹粉。
量少了少。
可给李倩,已够用。
陈平安看著桌上那第二份灰粉,眼里终於多了几分定色。
………………
石室之外,夜色一点点深了,又一点点淡了。
等陈平安再抬起头时,天边已隱隱泛起了鱼肚白。
而与此同时,外门方向,一道沉闷钟声也远远传了过来。
当——
当——
当——
三声钟响,迴荡在整片山门之间。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列名册之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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