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苏亦青的手仍搭在顾沉渊手腕上,能感觉到指下的脉搏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得她指腹发麻。
她没回头,也没出声。
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灼灼的声音还在传来。
“那个影子说完话,戴眼镜的人就笑了,他说,『怀瑾兄,妇人之仁,这是为了顾家的契约,也是为了你的大业』。”
“然后……”
灼灼的声音开始破碎。
“然后小主人开始尖叫,灼灼被摔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得到声音。”
“有人在喊『不要』,喊了很多次。”
“但是灼灼听不见了,灼灼后来就睡著了……对不起……”
那根缝合线的搏动彻底停了,灼灼最后的能量耗尽,整只布娃娃在她手里失了力气。
小念眼睛哭得红肿,抬头眼巴巴的看著苏亦青:“姐姐,灼灼怎么了?它怎么不说话了?”
苏亦青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道:“灼灼睡著了,它太累了,让它好好休息。”
小念点了点头,伸出两只手把布娃娃抱回怀里,抱得很紧。
苏亦青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乖,你也躺下歇一会儿,我有些事要处理。”
“姐姐。”
小念抓住了她的袖口。
“什么?”
“妈妈很勇敢,对不对?”
苏亦青动作停顿了一下。
“对,她非常勇敢。”
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咬住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抱著布娃娃慢慢躺平。
苏亦青把被角给她掖好,这才起身,走到门口。
顾沉渊已经先她一步出去了。
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强大自持的男人,此刻背靠著走廊的墙壁,仰头望著天花板,眼神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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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映得他侧脸一片冰白。
苏亦青把门轻轻带上,静静陪著他。
时间过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光线从冷白转为暖黄。
顾沉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唇间终於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甚至算不上字句,只是徒劳的气流。
苏亦青听懂了。
他说的是,不可能。
“先別下定论。”
苏亦青开了口。
顾沉渊这才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转头看她。
他眼底布满血丝,那片蓝灰色也因此显得格外黯淡。
“灼灼看到的只是画面和声音,它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苏亦青走到他面前,手按在他的手臂上。
“它听到的那些话虽然不完全,但都是在为沈月说话。”
“这至少能说明,他並非主谋。”
顾沉渊盯著她看了几秒,低下头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终递过来的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他为什么会跟陈启在一起?”
苏亦青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现在確实无法回答。
日记里写得清楚,顾怀瑾在失踪前已察觉血咒的真相,甚至可能查到了隱宗与陈家的契约。
如今灼灼的记忆却说,沈月被害那晚,顾怀瑾和陈启同时在场。
“灼灼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
苏亦青把话题带了回来。
“可能是沈月死前放进去的,上面或许会有线索。”
顾沉渊抬起了头。
苏亦青伸出手,让他看自己手腕上那条新续上的金线。
“金线刚续上,灵力还没恢復到可以做精细操作的程度,现在强行取,可能会伤到灼灼的魂体。”
“等我缓一缓,最晚今天中午,就能把东西拿出来。”
顾沉渊看著她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拿起手机。
“你现在需要什么。”
“吃点东西,然后睡两个小时。”
顾沉渊转身就往楼下走,步子很快,像是终於抓到了一件他能做的事,所以有些迫不及待地逃离那几乎能將人溺毙的思绪。
苏亦青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靠回墙上,摊开左手。
金线安稳地缠在腕间,光芒稳定,温度均匀。
三天的命。
应该够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望向窗台上的蛇王像。
香火供奉了三日,那尊巴掌大的蛇王像通体莹润,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香灰。
她正要收回目光,一道极轻的“咔”声,从蛇王像上传来。
苏亦青的视线凝住。
一条细微的裂纹,自蛇王像的眉心处出现,迅速向下蔓延。
银白色的烟气从裂缝中溢出,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缓缓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影。
银髮少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刚要抱怨两句,视线就落在了床头的苏亦青身上。他猛地一僵,那点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掌柜!”青玄飘到床前,竖瞳里满是惊愕,“我不是用妖气帮你遮掩过了,你的气息怎么虚弱成这样了?”
“刚续上三天。”苏亦青靠在床头,省著力气回话。
青玄鼻子皱了皱,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嫌弃的表情很快转为一丝古怪的好奇。
“……这股子烧糊了的味道,是顾先生?”他视线在苏亦青和空无一人的门口之间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问,“他怎么了?您把他给榨乾了?”
苏亦青没理会他那不正经的猜测。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顾沉渊心神大乱,纯阳之气外泄得厉害,又刚刚用自己的气强行稳住过她,混在一起,在青玄这种大妖闻来,可不就是烧糊了的味道。
青玄看她不答,自己咂摸了一下,碧绿的眼珠子转了转,瞬间像是想通了什么,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嘖嘖,我这三天到底错过了什么精彩剧情!””
苏亦青终於抬眼瞥了他一下。
“灼灼醒了。”她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哦?那只破娃娃?”青玄的兴致立刻被转移。
他飘到门口,隔著门板“闻”了一会儿,又飘了回来,表情变得正经了些。
“那只娃娃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暂时还不知道。灼灼的魂体不算稳定,等我休息好了,再试试看。”
青玄看她脸色苍白,也知道她这几天確实忙得够呛,老老实实闭上嘴巴,重新回到神像里休养了。
三天前那次施法,他现在也虚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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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道多久。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条细线。
门被轻响推开。
顾沉渊端著一碗小米粥走进来,粥还冒著热气,大橘跟在他脚边,圆滚滚地挤著他的脚踝,喵呜了一声。
苏亦青撑著手肘坐起来。
顾沉渊把粥放在床头柜,从口袋里摸出两片药,摆在碗边。
他垂著眼,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苏亦青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和咸淡都刚好。
她喝了几口,抬起头,发现顾沉渊还站在原地,两手撑在床头柜的边缘,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就那么看著她。
那道目光里情绪翻涌,复杂得苏亦青一时都有些看不分明。
“我没事。”
顾沉渊没动。
“真没事,续上了命,喝上了粥,还有人送药,这待遇比以前好多了。”
他脸上的线条没有半点鬆动。
他拿起手机打字。
“吃完继续睡,我设闹钟,中午叫你。”
苏亦青眉眼弯了弯。
瞧见他眼下的青黑,又收敛些许,轻声开口。
“你父亲的事,我们一起查。”
顾沉渊的肩线绷紧了一瞬。
良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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