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哭声叠在一起,铜盆里的水一圈一圈往外溢。
水沿著柜檯边缘滴下来,落在地砖上。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小孩子赤脚踩过积水。
林晚梔被那只湿冷的小手抓著脚踝,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的手机滑到一臂远的地方,屏幕亮著,上面是秦曼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可佛牌里的血还在往外渗。
苏亦青指尖悬在黄纸上方,腕骨边缘的因果印已经暗得发沉。金丝缠住脐带,又分出细细几缕,绕住铜盆里浮起来的小影子。
她没有去碰命纸。
顾回要她问命。
她偏不问。
“命纸在你那里,债名不在。”
苏亦青的视线落在裂开的佛牌上,唇色浅得嚇人,语气却压得住满堂哭声。
“孩子死了,帐还活著。”
“活帐归活人,死债归死人。你想借它们的因果杀我,先问问债主认不认。”
佛牌里的笑声停了一息。
病房那边,何建新的喉咙里又涌出纸灰。他被赵哥的人按在床边,乾瘦的手指还想去够床底下那截黑木盒。
赵哥抬脚挡住木盒前方。
“別动。”
何建新眼珠翻动,嘴唇抖著,含混挤出几个字:“母牌在,你们奈何不了我的……你们……”
他话没说完,七枚佛牌里的哭声忽然变了。
一声接一声,像被人牵著,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铜盆里的小婴灵先抬头。
它空空的小脸朝向林晚梔,抓著她脚踝的小手收紧了一点。
林晚梔疼得额角冒汗,脸色灰白。
“我说,我真的说!”
苏亦青没有看她,声音却对准了她的方向。
“秦曼的名单在哪儿?”
“她不放身上。”林晚梔喘得很急,指甲在地砖上划出几道湿痕,“她说那东西很重要,不能隨便带在身边。每次都是去云澜地下室……”
顾沉渊抬手。
助理给赵哥发消息。
赵哥那边很快回:“云澜现场一层和二层清过,地下入口暂时没找到。我们正在查消防图。”
小念从顾沉渊身侧探出半张脸,小手攥著灼灼的裙角。
“姐姐,小宝宝说,不在那里。”
苏亦青转头。
小念有些怕,可还是盯著铜盆。
“它说,妈妈在墙里。”
前堂里一下静了。
林晚梔的眼泪掛在脸上,脖子上的青紫小手印又浮出来一圈。
“什么妈妈?”她声音发飘,“哪个妈妈?”
铜盆里的小婴灵没有回答。
它只是贴著盆壁,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水面晃开。
这一次,浮出来的画面不清楚,只有一段很窄的走廊。
白墙、白灯。
地面上有拖过的水痕。
走廊尽头掛著一块牌子,字被水泡得发胀,只剩一个字。
產。
医生的脸一下沉下去。
“產房。”
林晚梔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躲开,肩膀抖得更厉害。
青玄尾尖点在她面前的地砖上,碧绿竖瞳盯住她。
“你知道什么?难道等这孩子替你说?”
林晚梔闭了闭眼,嘴唇颤抖:“我只去过一次。”
“秦曼带我下去的。她说有几个女艺人……她们不方便去医院,就安排在会所下面。那里有医生,有护士,还有专门处理记录的人。”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咳了好几声。
“我没看见孩子。我只听见过哭声。秦曼让我別多管,说谁想红,谁就得懂规矩。”
医生把药箱按在桌上,砰的一声。
他看向顾沉渊。
“如果真有地下手术室,里面的东西不能拖。血样,器械,废弃物,只要还没清乾净,都能追溯。”
顾沉渊点头,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击几下,发出几条指令。
几秒后,屏幕那头传来脚步声,赵哥已经在调人往会所后区走。
苏亦青蹲下身,掌心悬在铜盆口。
水面的金丝已经散得很淡。婴灵缩在盆底,小手贴著盆壁,像怕被丟下。
她从腰封里抽出一张黄符,贴在铜盆口沿。
符纸落在水面,暗金色符纹一圈一圈化开,把那团小影子拢在中间。
“债还没清完,你等著。”
婴灵的哭声收了。
它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鬆开盆壁,缩得更小。
苏亦青又转头,对著角落那排纸人。
“帐没查完,人不许散。”
二十三个纸人同时微微頷首。
动作整齐得让旁边的保鏢后背发凉。
青玄飘过来,碧绿竖瞳盯著她。
“你还要去现场?”
苏亦青把黄纸折起,压在佛牌下面。
“远程稳不住。何建新手里的东西,不是这种佛牌能比的。不去怕生变。”
青玄尾巴横在她面前。
“你现在走两步都能散。”
苏亦青站起来时,手指在柜檯边缘撑了一下。那一下力气用得不小,指节泛白。
“那就少走两步。”
青玄气得尾尖发抖,又不敢真拦她。
顾沉渊已经起身。
他没说话,只把外套拿过来,披在苏亦青肩上。动作很轻,指尖绕过她腕骨处残存的金丝,又把她身侧的铜盆往柜檯里边推了推,免得被人碰翻。
隨后,他打字给助理。
“安排好车,带上所有人。”
林晚梔一听要去,整张脸白透了。
“我不能去!那个地方会要我的命的!”
抓著她脚踝的小手往下一沉。
冰凉的触感像针刺穿薄袜,直扎进皮肤。
林晚梔疼得抱住腿,直接哭了起来。
“不不……我错了。我去!我去!別抓了!”
苏亦青眉眼压低:“你能不能活,看你说多少真话。”
林晚梔咬著唇,唇上被咬出血。
“我……我知道地下入口在哪儿。”
顾沉渊抬眼。
林晚梔抖著声音:“厨房后面有一面酒柜,后面是货梯。秦曼说,外人只知道云澜卖私宴,真正值钱的客人,都从那里下去。”
赵哥那边听见,立刻转向厨房。
佛牌裂缝里,顾回的声音又贴著血渗出来。
“师妹,你总要去的。”
苏亦青指尖按上黄纸边缘,金丝收紧。
佛牌裂缝里的血一下止住。
那道声音被压回去,只剩一点旧书烧焦的味道,沉在空气里。
她垂著眼睫,隔了两拍才开口。
“我去查帐。不去赴约。”
残余的笑声被黄符压得变了形,顾回又挤出半句:
“嘴还是那么硬。”
尾音断在符纸底下,再没有传来。
青玄看著那张黄符,半天没吭声。
“你这叫不硬撑?”
苏亦青拿起黑伞,伞柄在掌心里凉得刺骨。
“还有一口气,就能办事。”
顾沉渊看她一眼,薄唇抿紧。
他没有劝苏亦青,只从她手中接过了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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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车停在云澜私宴门口。
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赵哥站在台阶下,身后的警方和医疗监管的人刚到齐,法务正在和门口物业做最后確认。
苏亦青一下车,就闻到一股潮冷的消毒水味。
小念缩在顾沉渊身边,灼灼的布手垂在她手腕上。
她鼻尖皱了皱,小声说:“这里闻起来有好多小脚丫踩过的味道,湿湿的。”
顾沉渊抬手,保鏢围成半圈。
林晚梔被带下车时,腿软得站不稳,抬头看见云澜的大门,整个人往后退。
青玄飘在苏亦青身侧,语气很冷。
“往前。”
只要不是故意显露身形,凡人一般看不见他,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林晚梔咬住牙,跟著往里走。
后厨的酸腐味更重。
没断电的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门缝掛著一缕暗色水渍。
酒柜前已经拍照固定完毕,警方人员確认后,赵哥戴著手套,按下酒柜侧面的暗扣。
咔。
柜体向旁边滑开,后面露出一扇窄窄的货梯门。
门缝里吹出一阵冷风,贴著地面爬过来。
小念抱著灼灼,把脸埋进顾沉渊袖边。
“叔叔,下面有小孩哭。”
顾沉渊伸手按住她的肩。
苏亦青抬手在门口贴了一张黄符。
黄符一贴上去,边缘立刻被潮气泡湿,纸面洇出一团暗色。
她的指尖点在符心。
“门开三寸,阴客止步。活人查证,亡债让路。”
符纹泛起暗金色。
货梯门开了,几人走进去。
梯厢往下降的时候,耳根闷了一下,像从地面直接坠进水底。
地下层比上面更冷。
灯管亮得发白,嗡嗡地响。空气里有药水味,霉味,还有一种被水泡久的纸味。
走廊两侧刷著白漆,墙面乾净得过分。
就像有人反覆擦洗过每一寸,把该留下的痕跡全擦没了。
医生蹲下看了看地面的排水槽,指尖碰了碰槽沿残留的褐色垢痕,脸色很难看。
“这里被人用特殊的清洁剂长期冲洗过。”
赵哥让人拍照。
林晚梔指著前方,声音发抖:“那边。秦曼带我去过的房间,在最里面。”
走到尽头时,墙里传来很轻的拍打声。
一下。
两下。
像有人用手心贴著墙,从里面往外拍。
所有人都停下。
仪器扫过墙体,没有生命体徵。
医疗监管的人看向警方。
赵哥压低声音:“能开吗?”
苏亦青看著那面墙,腕骨边缘的金丝自己探了出来,贴在墙皮上,轻轻颤动。
她轻声开口:“开第一层。別砸深。”
赵哥点头,带人上前。
工具落在墙面上,白色墙皮一片片剥落。
拍打声停了。
墙里的东西安静下来。
几分钟之后,墙体被打开一块。
一股陈年木香混著潮湿的血锈味从暗格里涌出来。
里面並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只有一整排红线木牌,整整齐齐嵌在墙內暗格里。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著生辰八字。
墨跡有新有旧,最早的一块木色已经发黑。
红线缠在木牌上,尾端垂进墙体更深处,像一条条细小的脐带。
医生站在赵哥身后,视线扫过暗格內壁残留的暗红痕跡,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铁青。
赵哥举著证物灯,光落在最前面那块木牌上。
木牌背面,刻著一个名字。
林晚梔看清以后,瞳孔骤然锁紧。
“这是……我的名字!”
那块木牌上的红线还连著墙体深处,尾端消失在暗格更里面的缝隙中。
线绷得很紧。
还在轻轻颤动。
像某个东西正从另一头,一下一下地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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