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本具足,何须外求

    他体型本就富態,此刻却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要不是胳膊被架著,怕是已经瘫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哆嗦著不敢看傅征,也不敢看地上那滩赵大炮留下的痕跡。
    傅征没看他,低头擦手,刚才摁菸头的那只手沾了点灰,慢慢捻掉,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基地里擦拭一台仪器。
    “李厂长。”
    “在、在……”
    “赵大炮非说他在厂里欺负高澜这事儿是误会呢。”傅征终於抬起头,看著李厂长,语气平平淡淡的,“要不你来说说?”
    李厂长的腿肚子转筋了。
    他想起高澜从省城回来的这几天,赵大炮天天纠缠她,从厂里堵到家门口。
    昨晚上还借著酒劲去她家闹事,说什么要不你跟了老子那种畜生话,他当时听见了,也只敢缩在一边不敢出头。
    “少、少校,不关我的事啊!”李厂长的声音都劈了,“是那个赵大炮,地痞子流氓,仗著他有个表姨在殷家当保姆、给殷家办过几件事,就仗势欺人!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他本来不是坏人,就是性子软,谁嗓门大他就听谁的,赵大炮说东他不敢往西,赵大炮说高澜是个丫头片子不用管,他就真没管。
    “其,其实我后来也后悔了……”李厂长的声音越来越小,“高师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他孙女来了,我本该照应的,可赵大炮说……”
    “赵大炮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傅征的声音不重,“这厂长怎么不让赵大炮来当?”
    李厂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不知谁嘀咕了一句,“那老高的腿呢?说好的八百块补贴,最后就送了口棺材过去,这怎么算?”
    傅征眉头一挑,看著李厂长。
    “还有这档子事?”
    李厂长的脸从白变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旁边的士兵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他嚇得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
    “钱、钱在这!在这!”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双手捧著,胳膊抖得像筛糠,“八百块,一分不少!我早就要给老高了,被赵大炮扣了去!前几天我刚追回来,正要给高澜送过去,一直没顾得上……”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信封举得高高的,就差没跪下来磕头。
    傅征没接。
    他低头看著那信封,又看看李厂长那张已经没有人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八百块。”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
    “够干什么?”
    李厂长愣住,傅征的笑容让李厂长的魂都快飞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傅征的声音忽然冷了,“高澜在你们厂里受的气、挨的骂、被人指著鼻子羞辱,精神上的损失,名誉损失……这些帐,李厂长有没有算过?”
    李厂长的脸色別提多难看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三,三千?”
    傅征没说话。
    “五千……”
    还是沉默。
    “七,七千!”李厂长几乎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多了我真的拿不出来啊……”
    傅征这才点点头,他拿起信封,走到高澜面前,搁在她桌上。
    高澜从刚才就没吭声,这会儿总算有了动作,她拿起信封,从里面点出八百块,剩下的连信封一起推了回去。
    “这八百,是我爷爷应得的。”她的声音很平,“剩下的,我一分不要。”
    李厂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姑娘格局这么大,她修好了火车,给厂里挣了那么大的脸面,被赵大炮欺负成那样,这钱她该拿啊。
    “小,小高同志,您收下吧……”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又推回去,“您是二等功臣之家的儿女,厂里本应照顾的,这点钱……”
    “李厂长。”
    高澜打断他,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乾净的就像琉璃。
    “我之所以不收,是因为二等功是我父母留下的余荫,我本具足,何须消耗父母的功德来换取小利。”
    李厂长的嘴张著,这回似乎真的有些震惊了。
    “至於那些委屈……”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薄茧,她已经拥有多数人没有的人生,所以,“真的不算什么…”
    车间里很安静。
    李厂长捧著那沓钱,手指头抖著,眼眶泛了红,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澜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你撼动不了她。
    傅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我本具足。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说出这四个字。
    身后,掌声像炸了锅似的响起来。
    老张站在人群最前面,巴掌拍得最响,眼眶红通通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丫头,真有出息。”
    没人笑他,好几个老师傅都背过身,假装擦汗,袖子底下偷偷抹著眼角。
    傅征追上高澜,跟她並肩走著。
    “你刚才那话,”他语气里带点调侃,“谁教你的?”
    高澜没停步,“书上看的。”
    “什么书?借我瞧瞧!”
    “遗书。”
    傅征的笑一下僵住。
    这丫头……
    高澜终於侧头看他一眼,眼神不冷不热。
    “要看吗?”
    傅征被噎得说不出话。
    忽然就觉得这小姑娘格外让人心疼,明明瘦瘦小小的,穿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走路都轻得带不起风,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硬。
    “高澜。”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谁再欺负你,”他语气不重,却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告诉我。”
    高澜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微微侧过脸,阳光恰好落在她眉眼间。那双向来冷清的眸子里,似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
    只一个字。
    傅征却觉得,这一个字,比刚才那一屋子掌声还要震耳。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脚步都轻快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周正比了个手势,赵大炮和李守业那两人的事,交给你了。
    周站长远远抬手,敬了个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厂门。
    傅征送高澜回到大院宿舍。
    两人刚进院门,就看见老爷子坐在小马扎上抽著旱菸,他抬头一见是穿军装的干部领著孙女回来,手忙脚乱就要撑著起身,腿上的旧伤让他动作一顿,还是绷著劲儿想站直了给领导行礼。
    傅征几步上前,轻轻按住老人胳膊,“老人家,您別动,快坐著。”
    他语气敬重,半点没有上级的架子,“高澜前几天在学术会上,解决了我们在研项目的难题,上面领导对她非常重视。”
    高明德一听,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又是欣慰,又是酸涩,一辈子要强的老人,当著傅征的面忍不住抹了把脸,嘴里喃喃,“好,好……没给她爹娘丟脸……”
    说著就要起身给傅征鞠躬,嘴里念叨著感谢领导栽培和提拔。
    傅征哪里受得住这一拜,慌忙侧身扶住,目光不经意扫过厅堂正中悬掛的那块二等功臣匾额。
    鎏金大字悬在堂上,沉默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心头一正。
    “老人家,您千万別这样。”傅征道,“高澜有本事,是她自己的能耐。”
    高明德稳了稳情绪,也看出两人有话要说,便识趣地撑著腿往屋里去,“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灶上熬点粥,中午就在这吃。”
    院里就剩他们俩人。
    高澜在一旁微微弯了嘴角,很小声,傅征听见了,走过去。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傅征自知说话笨,不太会客套,平日里都是对別人下命令,什么时候寒暄过別人。
    “没有,挺好的。”
    高澜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堂堂傅少校,这般给她脸面,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把小鱼乾拿出来晒,那是前段时间老张和老马送的,她不在家时,两人时常过来照料爷爷。
    又把冬天没吃完的红薯片摊在竹匾里翻了翻面,一会儿晒晒春鞋,一会儿摊开玉米,手脚一刻没閒著。
    傅征也不急,就静静站在一旁看著,春风拂过她脸颊,轻轻撩起几缕髮丝。
    那一刻,他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高澜。”
    “嗯?”
    “等强-5的项目落地,你会去基地上班吗?”
    高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抬头,依旧慢慢翻著匾里的红薯片。
    风掠过院子,带著初春的乾暖。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稳实。
    “我去不去哪里,从不是为了某一个型號,某一个项目。只要国家需要,我必不退缩。”
    傅征明白,她的能力远不止驱动强-5,那只是她的一个敲门砖,让人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而她的价值还远不止於此。
    行吧,又被这丫头装到了,偏偏这种感觉还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傅征都有点开始享受和她说话时的感觉了。
    刚想说什么,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站长神色匆匆地赶来,在傅征耳边低声匯报了几句。
    傅征脸色微凝,看向高澜,“基地临时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高澜点点头,语气平静,“去吧,这边有周站长。”
    傅征点头离开,爷爷拄著拐杖从屋里出来,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声问,“啥事这么急,你怎么不跟著去搭把手?”
    高澜將竹匾往太阳底下挪了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他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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