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有两把刷子

    “知道了又怎样?”
    殷素打断她,声音不大,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倦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华丰厂换了负责人,没向军区匯报,这是吴厂长的失职,跟你有什么关係?”
    温曼妮愣住了。
    殷素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靠在梳妆檯上,双手抱胸,看著她。
    灯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表情看不清楚,但温曼妮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华丰厂的技术顾问,又不是法人。”殷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孩子,“傅征就算知道了,查到吴厂长头上也就到头了。你怕什么?”
    温曼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殷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头髮,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温曼妮觉得那只手像蛇,凉颼颼的,从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过。”殷素收回手,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眼神变得犀利,“这女人竟然知道用傅征来做精准打击,確实有两把刷子。”
    殷素认认真真地在回想这段时间高澜出现后的行为。
    从高澜第一次去基地时和傅征在夕阳下散步,傅征就放了她鸽子……
    学术会议上她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两人听都没听,中途离场……
    再到后来歼-6事件,红兴厂起火,老杨暴露,高澜追尾款……
    一句话就踩中了温曼妮的老鼠尾巴,让华丰厂不得不结算。
    这女人的智商似乎一直都很在线!
    起初她並没有太在意,只觉得傅征身边出现了一个厉害角色。
    没想到这女人的聪明劲儿,令人无法忽视。
    “表姐,现在怎么办?”
    温曼妮注意到表姐的眼神越来越冷,她都不敢吭腔。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管家在门外传话。
    “我知道了。”殷素的双手抱胸,转过身,“你先回去,华丰厂的资质我会安排。”
    温曼妮乖巧地点点头,殷素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脸上恢復了从容。
    殷梟的书房在二楼最东头,比殷素那间大了足足三倍。
    殷梟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殷素站了许久。
    “华丰厂的事,”殷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办砸了?”
    殷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出了点意外,不过——”
    “不过什么?”殷梟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子,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
    “温曼妮那个丫头,你把华丰厂交给她,就是让她去跟一个乡下丫头斗气的?”
    殷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听说,”殷梟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但那层审视还在。
    “那个高澜修过火车,在军区学术会上露过脸,傅正邦的儿子对她很上心。”
    殷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殷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重,但殷素觉得比任何训斥都让人难受。
    “你表妹被人按在地上踩,手都废了,你非但没找回场子,反而让那个乡下丫头把华丰厂的尾款结走了。”
    殷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殷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殷素低著头,声音很轻,“父亲教训的是。”
    殷梟看了她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著火的严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容家那边,听说最近正在重启一项停滯的研究,整个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月了。”他的声音缓慢。
    “你不找个机会过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殷素脸上。
    “整天跟温曼妮那种小角色混在一起。”
    殷素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张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底下藏著的东西,她太熟悉了——不是关心,是算计。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说的每一句“关心”的话,背后都跟著一个“但是”。
    但是你要考第一。但是你要进清华。但是你要拿下容氏的项目。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顺得恰到好处,“知道了,父亲,我会放在心上。”
    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冷光,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殷梟看著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
    “罢了。”他摆了摆手,“容承闕那个人,不好接近。但你是殷家的女儿,清华的高材生,应当要懂得创造条件。”
    “是。”
    “下去吧。”
    殷素转身离开书房,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殷素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那股压了十几年的火,又烧上来了。
    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对她重男轻女,功课做得再好,成绩再好他看都不带看一眼,只因为她是女儿。
    如果不是有一次她趁父亲喝醉时,將桌上一份机密文件偷偷藏了起来,学以致用,要不然到现在他也不会高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还小,十几岁,不懂得文件上的东西有多厉害,但她只破除了10%,就让殷氏从省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厂,摇身一变成为省机械研究院。
    从此她就成了院长千金,殷家最聪明的孩子,行业里最年轻的负责人。
    但父亲看她的眼神,始终没变。
    走廊的穿堂风卷著夜的凉意吹过来,拂过她的鬢角,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像极了父亲看她时的温度。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一件好工具的眼神。
    殷素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然后慢慢鬆开。
    容承闕。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顶级物理学家,战略科学研究领域的翘楚,只有他,才能让殷氏再上一个台阶。
    而高澜,她决不允许这个女人成为她的绊脚石。
    回到红兴镇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吉普车停在卫生院门口时,高澜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老马扶著老张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老张背上还缠著纱布,但精神头不错,一看见高澜就咧开了嘴。
    “丫头!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张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我还以为你得去好几天呢。”
    高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就出院了?”
    “年纪大了,躺不住啊。”老张摆了摆手,活动了一下肩膀,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赶紧把手放下。
    “你们都在忙,我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了。况且你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周正从车上下来,把车门关上,走过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老张同志,你这敬业精神值得嘉奖啊,令人佩服。”
    老马在旁边撇了撇嘴,“那是,周站长您一出马,钱就来了,这效率,我们老张当然坐不住了。”
    “行了,別贫了。”高澜看了老马一眼,声音不大,但老马立刻收了笑,“既然出院了,那就回家养著。钱要到了,一切回归正轨。”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老马扶著他往卫生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丫头,那工资——”
    “今天就发。”高澜的声音很平,“一分不少。”
    老马的眼睛亮了一下,没再多问,扶著老张上了拖拉机。
    当天下午,厂里的会计室排起了长队。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到了拖欠的工资,有人数著钱笑出了声,有人把钱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了。
    老赵因为闹事而领过工资了,不在队伍中,
    而他看著会计把厚厚一沓钱推出来给工人结帐时,更加羞愧,低头走了。
    高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目光掠过那些领到钱后喜笑顏开的工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太阳落山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骑著自行车,有人步行,有人结伴去供销社买酒。笑声在厂门口的路上迴荡,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高澜站在厂门口,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天已经擦黑了。
    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混著饭菜香。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基地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傅征坐在桌前,檯灯的光只够照亮面前那一小片桌面,四周全是暗的。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一座小山,久到窗外的训练场灭了灯,又亮起了晨练的灯。
    桌上摊著两份东西。
    左边是容承闕发来的邮件,薄薄两页纸,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快背下来了。
    “强-5改进型项目进度:80%。机翼蒙皮,小批量试製已完成,静力测试数据符合预期。下一步:装机测试。预计周期,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
    傅征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快了,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可他还是觉得慢。不是容承闕慢,是这个时代慢,是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刺,一根一根拔出来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从邮件上移开,落在右边的那个小布包上。
    高澜寄来的。
    军用级助燃剂,暗灰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刻在骨头里的、闭著眼睛都能分辨得熟悉。
    军区的东西。
    他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特殊的气味,和那天从歼-6油箱里导出来的油样里的残留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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