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最后只挤出一句。
    “少校......我对不起你。”
    傅征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老郑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老杨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没动手,就那么站著,脸上的表情比傅征还复杂——他和老杨共事了六年,在一个库房里,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你让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傅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质问,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你让我怎么跟基地里那些信任你的人交代?”
    老杨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他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著还行,里头已经全烂了。
    傅征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烟盒里。
    他转过身,背对著老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带回去。”
    老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老杨的肩膀。
    老杨没挣扎,甚至没动,就那么站著,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尘。
    傅征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红兴镇。
    高澜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著。
    高明德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拿著锅铲,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把他的脸蒸得通红。
    他听见院门响,连忙回头,看到高澜。
    “这么快就回来了?钱要到了?”
    “嗯,一回来我就让会计给安排把工资发了,欠了大家太长时间。”
    这段日子工人都很支持厂里,农机厂被拖欠了尾款那么久,他们也无条件信任了她,这笔恩情高澜记在心里,从没展现出来。
    现在总算是过去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爷爷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看著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地翻动——
    那双手干了一辈子钳工,拿起锅铲的时候反倒显得生疏了。
    她没说话,走进去,从爷爷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
    高明德也不爭,退到一边,拄著拐杖靠在门框上,看著孙女盛粥、端碗、摆筷子。
    动作利利索索的,跟他记忆里那个扎著羊角辫、够不著灶台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一晃十几年。
    “结了就好。”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
    “嗯。”高澜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工人们都挺高兴。”
    高明德点点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高澜愣了一下。
    “你高兴不?”高明德问,语气隨意。
    高澜低头喝粥,没回答。
    高兴吗?
    她说不上来。
    尾款追回来了,工资发出去了,老张的伤在好转,厂里的机器又开始转了,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像拆一颗炸弹,线一根一根地剪断,拆完了,也就那样。
    但她確实觉得,心安,踏实。
    不是那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是那种“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的踏实。像画完一张图纸,最后一笔落下,不用再改了。
    “还行。”她最后说了一句。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甜丝丝的,高澜喝了两碗。
    饭后,高澜把碗筷刷了。
    高明德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蚊子在他脚边嗡嗡地转,他也不在意。
    “爷,我去洗个澡。”高澜从屋里拿了换洗的衣服。
    “去吧。”高明德摆摆手,“浴池里下午烧了水,这会儿应该还热著。”
    浴池在院子最里头,是高明德前些年自己砌的,不大,但够用,高澜把门关上,试了试水温,刚好。
    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灯光搅得朦朦朧朧的。高澜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热水没过脚踝、膝盖,一直到腰际,她坐下来,靠在池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绷带还缠著,她用塑胶袋子包好了才下水,这会儿也没拆。就这么看著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天空。
    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掛著。
    她闭上眼睛。
    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赵蹲在墙根底下发抖的样子,
    温曼妮签支票时手抖的样子,
    老张趴在病床上说“我就是惜才罢了”的样子,
    还有傅征在电话里那一声“你有没有事”。
    她睁开眼,看著那片模糊的星空。
    水汽氤氳,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纱。
    她伸出手,在雾气里划了一下,看著那些白色的气流从指缝间流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有些凉了,她才从池子里站起来,擦乾身体,换上乾净的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著晚春的暖意,头髮还湿著,她用毛巾擦了擦。
    高明德已经回屋了,鼾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一长一短的。
    高澜把院门閂好,灶房的门关严,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
    她转身进了屋。
    被子是高明德下午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高澜躺下去,久违的疲惫感漫上来。
    她闭上眼睛。
    把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清空了一遍。
    像一台关机的电脑,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呼吸。
    她睡著了。
    脸上那层冷清和沉稳全卸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眉头舒展著。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发亮。
    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窝在巢里。
    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高澜脸上。
    她被那道光晃醒了,伸手挡了一下那光芒,指骨分明,她的手腕上还缠著绷带,但已经不疼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高明德站在灶台前熬粥,高澜吃过后就去了厂里。
    “爷,我去厂里了。”高澜从屋里拿了布包,走到院门口。
    “去吧。”高明德摆摆手,“早点回来。”
    “嗯。”
    高澜推开门,走了出去。
    厂门口,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起来了。
    不是有气无力的响,是那种——火力全开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地响。像一头睡醒了的猛兽,伸了个懒腰,抖了抖毛,开始干活了。
    高澜走进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吴头探出头来,“小高师傅,今天精神不错啊!”
    “嗯。”她点了点头,“吴叔早。”
    “早!你忙你的!”
    她往里走,经过车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车床在转,铣床在响,刨床在一下一下地切,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听著乱,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热闹。
    老马站在车间最里头,正指挥几个工人搬设备。
    他来得最早,这是厂里人都知道的事。不管冬天夏天,不管颳风下雨,老马永远是天不亮就到厂里,把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打开,把机器一台一台地检查一遍。
    用他自己的话说——“机器跟人一样,早上得有个好心情,这一天干活才带劲。”
    没人知道他这话是跟谁学的,但高澜知道。
    爷爷以前也是这样。
    老马看见高澜进来,擦了把汗,嗓门大得整条生產线都能听见,“丫头来了?正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高澜走过去,老马指著刚拆开的一台新设备,“这玩意儿昨天刚到,我研究了一下午,没太整明白。你帮我瞅瞅,这精度能不能达到要求?”
    高澜看了一眼设备铭牌,又看了看说明书,蹲下来摸了摸工作檯的平面,站起来,“能。”
    老马眼睛一亮,“真的?”
    “但得换个刀架。”高澜指了指设备后面那个铸铁件,“原厂配的这个刚性不够,加工的时候会颤,影响精度。你让老张去仓库找找,我记得有一批旧铣床的刀架,改一改就能用。”
    老马一听,咧嘴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正说著,老张从车间那头走过来。
    他背上还缠著纱布,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但仔细看,步子还是有点僵。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上带著一种“我很忙、別惹我”的表情。
    老马一看见他,嘴就閒不住了。
    “哟,老张来了?你这背上还漏著风呢,就敢来厂里?”
    老张瞪了他一眼,“你少废话,我身体好著呢。”
    “身体好?你昨天出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臥床休息,避免剧烈运动』,你倒好,今天就来上班了,你这叫臥床?你这叫躺了没?”
    “你——”老张被噎得脸都红了,“老马你嘴巴是不是开过光?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味?”
    老马嘿嘿一笑,“我说的是实话,你这背上那筛子还没长好呢,万一崩了怎么办?”
    “崩了你给我缝!”
    “我又不是裁缝!”
    高澜站在旁边,看著两个老头斗嘴,没吭声。她把设备说明书翻了两页,余光扫著老张和老马,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老张被老马损得没脾气,哼了一声,转头看见高澜,立马换了副脸,“丫头,这批新设备的验收单你看过了吗?有几处数据我拿不准。”
    高澜接过验收单,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按这个標准验。”
    老张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老马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老张,你走慢点,小心伤口!”
    老张头也没回,竖了个中指。
    老马笑得前仰后合。
    高澜看著他们,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殷家后院。
    赵大炮翻墙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自从那天后,殷素一直將他藏在了后院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虽然还是不见天日,但比起之前在下水道跟老鼠抢食,已经强太多了。
    他左边那只瞎眼上糊著的那团黑乎乎的血痂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看著触目惊心。
    他本来想去找殷素,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他扔在后院没了动静。
    可他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殷素房里的灯亮著,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站著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普通手下,更像打手,在门口站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大炮的脚步慢下来。
    他贴著墙根,猫著腰,绕到窗户侧面,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他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跪著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中山装,跪在书桌前低著头,肩膀在抖,另一个年轻些,两人脸色都白得说不出话来。
    殷素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头髮。
    她没看那两个人,目光落在镜子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华丰厂的事办砸了,我没怪你们,毕竟谁也没想到,那个乡下丫头能两句话就把温曼妮嚇成那样。”
    她顿了顿,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著地上那两个人。
    “但老杨的事,你们怎么解释?”
    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殷、殷小姐,老杨他……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前天晚上他说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没回来?”殷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孩子,“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我们……我们派人去找了,没找到……”
    殷素站起来,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基地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听说……”
    殷素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把檀木梳子,继续梳头。
    “继续找。”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中年男人如蒙大赦,爬起来,拉著那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赵大炮蹲在窗户底下,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安静到他以为殷素已经走了,他正想挪动一下发麻的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进来吧,蹲在外面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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