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例会。
殷素和傅正红到得最早。
她把图纸铺在长条桌上,指尖从每一条线上抚过去。
线条流畅,標註清晰,每一个参数都经过反覆推敲——
这是她花了整整一周,加上周末两天,熬了三个通宵才交出的答卷。
傅正红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容承闕走进来的时候,殷素已经把图纸贴在了白板上。磁铁石压住四个角,图纸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冷光。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图纸的左上角开始走,沿著那条主冷却通道,经过叶根、叶身、叶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停一瞬,然后继续。
走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很轻,殷素注意到了。
她的心悬了一下。
组员陆续到齐。
有人进门就看见了白板上的图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桌前,凑近了看。
有人端著茶杯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茶到嘴边忘了喝。
有人翻出自己的笔记本,对照著图纸上的参数,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眉头皱得越深——不是不满意,是在算。
“这个冷却结构,把叶尖温度从一千二降到了九百八,比咱们之前的设计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一个老教授指著图纸上的温度分布曲线,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讚嘆。
“不仅是温度,你看看这个流量分配。前缘百分之五十八,后缘百分之四十二。这个比例我算过,是最优解。”
“而且她把加工难度也考虑进去了。”
另一个人翻著殷素附在图纸后面的工艺说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个方案,现有的设备就能做。不用改生產线,不用换刀具。殷技术,你这个功夫下得深啊。”
殷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著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白板上的图纸。她的目光从那些线条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回来。
她没说话,但她心里在算。
算殷素的方案能不能用。
算到一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觉得哪里不够。
但她说不上来。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面朝项目组。
“设计方面,还有更优解吗?”
项目组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敷衍,是真的挑不出毛病。
殷素的方案,已经是当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比她更接近容承闕要的那个值。
“既然都没意见——”
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等等。”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高澜坐在位置上,手里握著笔,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图纸上。
看那些线条,看那些数字,看那个殷素花了七天七夜才走到的地方。
“设计是可以,但——”高澜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不如再往上走一点。”
项目组里又安静了一瞬。
再往上走一点?已经是最优解了,还能往哪走?
高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號笔,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旁边,写了几个新的数字。
不是否定,是在现有的水平上再做提升。
冷却通道入口的雷诺数,殷素写的是两万三,高澜直接提到两万八。
叶尖的冷却气膜出流角度。殷素写的是二十五度。高澜提到三十度。
她写完,身后直接嗡了一片。
一个老教授盯著那两个数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雷诺数提到两万八,角度调到三十度,冷却结构的性能直接再提升20%,你说的轻巧,但是材料方面你知道多难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材料方面,不需要你考虑。”
高澜看著他。
一句话。项目组里又安静了。
那个老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忘了——以前的材料做不到,但高澜能。
现在的材料是高澜说了算,所以她敢写,就代表她能做。
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抹了一把脸,然后默默退下了。
殷素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笔。
她的目光从白板上將那两行新数字扫了一遍又一遍。
她写的参数对材料方面已经是具备一定难度的挑战性了,没想到这个高澜竟然还敢往上提。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两个参数意味著什么?
等於她一周前做的材料攻关现在需要全部推翻,按照这两个数值的要求,重新攻破,升级!
现有的设备,能突破技术已是极限,根本不可能完成。
而她却轻飘飘地冒出一句,材料方面,不需要你考虑?
“可以。”容承闕只是抬眸看了高澜一眼,问她,“材料什么时候跟上?”
容承闕问了大家想问的。
他们不在乎高澜吹什么牛逼,只在乎能不能实现。
高澜思考了一秒钟,“明天下午。”
项目组安静了。
这一刻,他们的声音发不出来,毕竟他们都懂这两个数字对於整个项目整体的提升有多重要,既然高澜这么说,那就让她去做。
反正做不到,不是还有备用版本么,到时候按照殷素的版本再做一遍也不迟。
殷素没说话,眼底却掩盖不住笑意。
这可是高澜自己要挖坑往里跳的,不关任何人的事,明天她要是做出来也就罢了,做不出来……
殷素微笑著拿起笔记本,走了出去。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白板上那两行数字。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却再也挪不开。
她搞了一辈子材料,没人比她更知道那一组数据的含金量,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看不清,在高澜的世界里,到底存不存在“不行”二字?
下午的时候。
傅征推开容承闕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傅征也不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等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里浮动。
“我说,你把温曼妮放在高澜身边,真的没问题?”傅征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懒洋洋的不正经,但眼底的东西是认真的。
容承闕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问题?”
“她可是殷素的表妹。”傅征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万一呢?”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傅征,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难道高澜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吗?”
傅征一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温曼妮的出现绝非简单。”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不说,就代表她知道该怎么做。”
傅征坐在沙发上,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说,就代表她知道该怎么做。
確实,这是高澜的风格。
她不会跑来问“温曼妮为什么来”,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仅仅前后几分钟的时候就已经消化了温曼妮空降容氏的消息,快速带温曼妮过设备,做试验,给参数。
她不傻,但她的防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傅征抬起头,看著容承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一共也没交集过几次,但在想法和做事上的默契,竟这般该死的契合。
傅征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服了。
也对,毕竟是都是科研界的,没点相似之处,怎么共事?
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点了之后吸一口,吐出烟圈,“行,反正饵料我是交给你了,至於这鱼怎么钓,那是你的事。”
容承闕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傅征一米八五的身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口。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容承闕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张一寸黑白照片,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白色工作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学歷: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
他將文件合上,重新装进了袋子里,锁进左手边的抽屉。
第二天。
高澜拿著再次升级测验过的热防护材料试样,来到热物理实验室。
温曼妮和陈恳已经在了。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把设备擦了一遍,试样准备好了,温曼妮拿著笔记本,笔握在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以前跟著殷素的时候,她也从没紧张过,现在跟著高澜反而有种紧迫感。
高澜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到试验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材料,银白色,表面光滑,端面上打著钢字码——r-1。再入工程,第一號。
这是昨天下班前赶工做出来的新材料,全新的配方,在原有的攻关基础上又做了质的提升,为此报废了一台老旧的机器。
容承闕二话没说,直接给换一台新设备。
雷诺数两万八,出流角度三十度——这两个参数对材料的要求,比之前高了整整一个等级。
她把试样放进测试舱,拧紧,然后转过身,看著温曼妮。
“来吧,去试试。”
温曼妮愣了一下。“我?”
“参数我已经设好了。”高澜侧身让开控制台,“你只要按下启动。”
温曼妮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她回头看高澜一眼,然后在绿色启动键上按了下去。
加热器启动,测试舱內的温度开始攀升。
一千度,两千度,三千度。
温曼妮盯著仪錶盘上的数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不知道这块材料能扛多久。
她只知道,高澜在敢於突破难关这方面,確实比人强。
陈恳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
他没记参数,他记的是时间——从启动到此刻,材料没有变形,没有开裂,没有任何异常。
五千度,七千度,九千度。
试样表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但形状没有变,结构没有塌。
温曼妮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这个温度意味著什么——殷素的设计图要求的极限,就在这里。
九千五百度,九千八百度,一万度。
陈恳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测试舱里那块发著红光的材料。它没有碎,没有熔,没有变成任何不该变成的东西。
它就在那里,完整地、沉默的,扛住了一万度!
高澜站在试验台旁边,看著仪錶盘上的数字。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
“可以了。”
她关掉设备,测试舱开始冷却。
她没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冷却需要时间。明天早上你来取,然后自己做一遍。”
温曼妮看著测试舱里那块暗灰色的试样,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温曼妮感觉跟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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