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会只是「皮外伤」那么简单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老周先点了头,“行,按高工说的做。”
    温曼妮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著笔记本,把高澜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她记完了,抬起头,看著高澜的背影。高澜已经走到车间门口了。
    温曼妮低下头,看著自己记的那行字——“基准面选错了,选对面那个面。”
    她忽然觉得,高澜这个人,不是靠计算解决问题的,她是靠眼睛。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这种本事,她还真学不来。
    傍晚,高澜从总装车间出来,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著,水磨石地面泛著冷光。
    她正准备走。
    陈恳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气喘吁吁的。
    “高工,检测组那边出了个情况,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高澜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一组数据?”
    “第四组,热循环试验做到第三轮的时候,有一个数据跳了一下,后面又恢復正常了。检测组的人不確定是设备问题还是材料问题。”
    高澜把报告还给他,“明天早上我去看。让检测组先把那组试样封存,別动。”
    陈恳点头,转身跑了。
    高澜站在走廊里,看著陈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车间里带出来的灰,洗不掉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高澜到检测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检测室的门开著,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陈恳站在检测台前面,手里拿著那份报告,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高澜,连忙迎上去。
    “高工,试样还在,没动。”
    高澜点了一下头,走到检测台前。台上摆著那组试样,一共六块,排成一排,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她拿起第四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设备记录呢?”
    陈恳把一份列印纸递过来,“这是昨天运行时的参数曲线,您看,红线是温度,蓝线是载荷,跳了一下的是载荷,大概在第三轮的中段。”
    高澜接过记录,看了一眼那条曲线。
    红线是平的,蓝线在一个位置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的目光在那个弹跳点上停了两秒,然后把记录放下,拿著那块试样走到显微镜前面,坐下,调焦。
    检测室里很安静,只有显微镜调焦轮的细微咔咔声。陈恳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过了大约一分钟,高澜直起身,从显微镜上下来。
    “不是设备的问题。”
    陈恳愣了一下。“那是——”
    “材料的问题。”高澜把那块试样放在台上,又拿起第五块和第六块,放在显微镜下各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检测台前,把六块试样並排摆好。
    “第一、第二、第三块,同一炉。第五、第六块,同一炉。第四块——”她停了一下,指著第四块试样,“跟其他五块都不是同一炉。”
    陈恳凑过来看,看不出任何区別。顏色一样,光泽一样,连边缘的倒角都一样。
    “高工,这怎么看出来的?”
    高澜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看著他。“这批坯料的台帐呢?”
    陈恳愣了一下,连忙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到对应那一页,递过来。
    高澜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第四行。
    “740225。”她把那个批號念出来,声音不大,“这块坯料,和其他五块不是一个炉號。”
    陈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可是入库记录上写的都是740318啊……”
    “所以这块是混进去的。”高澜把台帐合上,放在桌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让材料组查一下这个炉號的批次记录,看是哪个环节混进来的。”
    陈恳点头,转身要跑。
    “等一下。”高澜叫住他,拿起那块试样,在手里掂了掂,“这块不用报废,留著。以后做对照试验用。”
    陈恳接过那块试样,看了看,又看了看高澜。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不是设备的问题”,想问“你怎么一眼就看出炉號不对”,想问很多,但看著高澜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是,高工。我这就去办。”
    高澜没再说话,摘下白手套,放在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试样。
    六块摆在一起,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有一块,不对。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经过容承闕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站在桌前,手里拿著电话,正在听对方说什么。看见高澜从门口走过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对著电话说了一句,“知道了。”
    高澜没停。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坐下之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740225,混入。来源待查。”
    她看著那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画图。笔尖沙沙地响,线条一根一根地落在纸上,和每天一样。
    但她的脑子里,那个炉號一直在转。
    傅徵到容氏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没让人通报,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方向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军装,肩章,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得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材料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门开著。
    高澜蹲在热处理炉前面,手里拿著一个试样,对著灯光看。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旁边站著陈恳和温曼妮,手里都拿著笔记本,都在等她说话。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她没听见他来了。
    傅征站在门口,看著她的侧脸。她看试样的时候,眉心微微皱著,不是烦躁,是在想。
    那种专注,和她翻红薯片时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没回头。
    容承闕的办公室门开著。他坐在桌前,手里拿著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傅征一眼,低下头,继续签。
    “来了。”
    “嗯。”傅征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容承闕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什么事?”
    “军区那批新设备的验收,需要你这边出一个技术方案。”傅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老爷子让我带给你的。”
    容承闕拿起信封,拆开,抽出来看了两页,放在桌上。
    “三天后给你。”
    傅征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尷尬,是那种——该说的话说完了,不该说的话谁都不想先开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孙主任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见傅征,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容承闕。
    “容教授,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容承闕接过文件夹,翻开。孙主任站在桌边,等了两秒,又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像在匯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工艺组那批大尺寸试样的检测数据已经出来了,各项指標都在標准范围內。检测组的报告下午会送过来。”
    容承闕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递迴去。
    “知道了。”
    孙主任接过文件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每次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傅征。傅征叼著那根没点的烟,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还好吧?”傅征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眼睛还看著窗外,像是隨口一问。
    容承闕看了他一眼。“她就在那,你自己去看。”
    傅征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落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他坐在那里,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她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
    上海的事他没细问,容承闕也没说。但他知道,那一夜不会只是“皮外伤”那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院子。不远处就是材料车间的窗户,从这里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但看不到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容承闕没说话。
    傅征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经过材料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又慢了一下。门还开著,高澜还蹲在炉子前面,姿势都没变。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回头。
    院子里,吉普车的门被拉开,又关上。引擎发动,车驶出研究院大门,消失在街角。
    车间里,高澜站起来,把试样放回桌上,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得晃眼。停过车的位置,轮胎印还没完全散去。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怎么了?”温曼妮在旁边问了一句。
    高澜没回答。她低下头,拿起下一块试样。
    “没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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