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是最好的机会

    走廊里,容承闕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著车间里的高澜。
    她正和老周说著什么,手指点在其中一条接缝上,老周在旁边点头。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傅正红站在走廊另一头,也看著高澜。
    她搞了一辈子材料,见过无数天才,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天赋,是那种“她做过”的篤定。她不知道高澜为什么会有这种篤定,但她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比她强。
    “通知军区总部,搭建场地。”容承闕对孙主任说道,“设备、防护、操作人员,总指挥,隔离墙、观测窗、紧急预案,安全措施全部到位。”
    孙主任点头转身去安排,又被拉住了。
    “你亲自监督,不得有误。”
    孙主任的背脊直了直,“是!”
    他自然知道这个环节的重要性,稍有失误,那便是万劫不復。
    一万度的爆炸,除非她是哪吒,否则……
    孙主任的身影从总装车间走出来,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往里面扫了一眼。
    回收舱立在车间中间,银白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有点刺眼。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慢,只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行政区办公室,电话总机。
    “对,这是最好的机会。你放心……”
    电话那头又讲了什么,开心地笑了。
    “她活不到那一天。”
    设备状態確认那天,高澜一早就到了热试验舱所在的厂房。
    厂房在东院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推开,里面的空间大得像半个篮球场。
    热试验舱蹲在正中间,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粗壮的管路从舱体延伸出来,扎成一束一束的,通往墙壁另一侧的设备间。真空泵组、液氮储罐、加热电源柜,嗡嗡的声音从墙后面传过来,像某种远古的心跳。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很多人了。
    检修工人爬在脚手架上检查舱体密封面,技术员蹲在控制台前调试仪表,安全员拿著手电筒在角落里照来照去。
    所有人都很忙,脚步声、说话声、工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甦醒的机器。
    孙主任站在舱体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检修组长说什么。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和平时的中山装判若两人,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周到、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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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高澜进来,点了一下头,继续跟检修组长说话。
    “密封面检查完了吗?”
    “完了,数据在第二页。”
    孙主任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递迴去。“再测一遍。”
    检修组长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接过文件夹,转身招呼人重新检查。
    孙主任站在原地,目光从舱体上扫过去,又在手里的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高澜没说话,她走到舱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密封面的边缘。
    凉的,光滑的,没有毛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些仪表和屏幕。
    技术员正在校准温度传感器,一个一个地核对数据。
    “液氮管路查了吗?”她问。
    技术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孙主任。
    “正在查。”
    高澜没再问,走到液压泵组前面,看压力表的读数,又走到液氮储罐旁边,看液位计的指示。
    每一个设备她都停下来看一会儿,不催,不问,就是看。
    容承闕站在厂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看著高澜在设备之间走来走去。
    她的白色工作服在灰黑色的设备中间格外扎眼,像一个移动的光点。
    从舱体到控制台,从控制台到泵组,从泵组到储罐,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看几秒,然后继续。
    孙主任从舱体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容教授,密封面复测数据出来了,比上次好了一些,但还有两个点的数据不太稳定。”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
    容承闕接过来,看了一眼,“哪两个点?”
    孙主任翻开文件夹,指著上面两个编號。容承闕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递迴去。
    “让检修组再处理一下,明天再测。”
    孙主任点头,接过文件夹,转身又忙去了。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从一个小组走到另一个小组,跟他们確认每一个细节。
    高澜从泵组那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看了他一眼。
    容承闕站在门口,看著高澜从远处走过来。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工作服上蹭了一道灰,头髮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走到他面前,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走,带你去个地方。”
    高澜没问去哪,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厂房。
    容承闕没说话,高澜也没问。
    车子驶出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她以为是要去什么近的地方。
    拐过几条街,上了省道,两边的树从梧桐变成了松柏,从松柏变成了田野。
    她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风景从眼前滑过去,安静,像个小孩。
    容承闕没说什么。
    收音机没开,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
    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靠著,看著窗外。
    田野、村庄、蓝天白云,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她不知道要去哪,任由他开。
    车子开了很稳,稳到她快要睡著了,容承闕方向盘一打,驶进了一条山路。
    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变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像繁星洒落。
    高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目光盯著前方的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静静地待在副驾驶位置。
    直到山路越来越陡,弯越来越多。
    车子爬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转弯处,容承闕把车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拉上手剎,转头看了高澜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
    高澜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前面没有路了,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风很大。从山坡上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她抬手撩了一下,眯著眼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整个容氏研究院尽收眼底。
    灰白色的科研楼、蓝顶的车间、银白色的热试验舱厂房,还有那条她每天走过的走廊,那道她每天经过的玻璃墙。一切都变得很小,小到像玩具。
    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容承闕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也看著楼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高澜的头髮吹得更乱了。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小时候发现的。”容承闕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到这儿来吹吹风。”
    高澜没接话。
    她看著楼下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著那台热试验舱蹲在厂房里,像一个沉默的野兽。
    风很大,视野很开阔。
    脑子里的那些参数、图纸、接口、接缝、一万度,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好像跟她没关係。但又很近,近到就在她脚下的那片土地里。
    容承闕看著她清淡的小脸,伸手抚顺了她被风吹乱的头髮。
    髮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忽然发现,她的头髮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些。
    她发黑如缎,工作时一丝不苟地扎在后脑勺,休息时就这样隨意的散开,披在那瘦小的肩膀上,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仿佛护在一片黑色的羽翼下。
    高澜没有动,任由他整理,她抬眸看著他,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眉间的点点忧鬱被眼前的景色短暂的抚开,露出乾净明亮的底色来。
    “像容教授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不想回家的时候吗?”她的语气平淡,像平常一样,却带了一丝调侃的气息。
    容承闕勾唇,抚了抚她的脑袋。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感觉他不食人间烟火了。
    高澜不动声色地走开,往前一步,站定,双手环胸,俯瞰山川。
    她语气平缓,却略带自讽,话语里透出一种被推著走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被宿命选中,身不由己,虽居高位,却高处不胜寒。
    容承闕是在少年得志时,就勇敢地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引领著行业未来的发展,容氏继承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他藏锋隱智,戒欲省身,情绪价值为零,理性价值拉满。不是他没有感情,是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动任何情感。
    喜怒哀乐全无,不动声色的同时还要有绝对掌控一切的能力。
    这样的他们,只有做与不做,能与不能,哪有什么资格谈“想”与“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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