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天还没亮透,周远志就带著人从里面出来,和容承闕站在厂房门口说著什么。
容承闕站在那里,一字一句地听著,不说话,不动声色地点头。
隨后周远志说了几句,容承闕拿著文件他在上面签了字。
点头之后,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再一次散开,分散至场地內部,驻守在某个岗位上。
自此刻开始至试验结束,他们几人將焊死在几个主要的紧急安全制停栓上,无人能靠近。
容承闕迈著长腿走过来,朝傅征抬了抬下巴,“行动。”
傅征站直了身体,大手一挥,几个手下迅速跟上。
孙主任匆匆赶来的时候,和傅征正面相迎。
他顿了顿身子,侧身让了半步,“傅少校。”
傅征带著兵从他面前走过,浅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明显看到了孙主任的慌张,虽稍纵即逝,但他就是捕捉到了。
傅征的眼底闪过一抹沉敛,一句话也没说,与孙主任擦肩而过。
孙主任低著头未察觉,只是站在原地顿了顿,隨即换上了一副周到,一丝不苟的笑容,转身朝容承闕走去。
他的余光朝厂房瞥去时,周远志的人已经在场地里面了。
四个黑色皮夹的身影像是驻守在幽冥入口处的镇魂乌鸦。
没有表情,冷漠肃清地望著前方。
孙主任的指关节泛白,心口微微收紧,內心已经翻江倒海了,脸上依旧保持笑容,朝容承闕走了过去。
“容教授,安检通道已开启,七点以后就可以陆续进场了。”
他的声音依旧从容,不卑不亢。
容承闕抬眸,看了孙主任一眼,点了点头。“好,去接领导。”
他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大步向前迈去,孙主任的目光朝里面瞥了一眼,那个设备……
想,转身跟了出去。
周正的车驶进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钟了。
整个试验厂房的安检工作已完毕,军方搭建好了安检通道,相关人员可以开始陆续地进场。
车门还没打开,高澜就听见了老张的声音。
“周站长,你开慢点!我这领带还没系好呢!”
高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著那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里。晨光落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周正熄了火,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老张第一个钻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梳得油光鋥亮,像是刚从理髮馆出来。
但领带歪了——歪得很厉害,几乎掛到了第二颗扣子。他一边下车一边低头跟那条领带较劲,嘴里还在念叨。
“我说老马,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老马从另一边推门下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也理过了,但不像老张那样抹了头油,就是乾乾净净的,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绕过车头,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眼,嘴角一撇。
“提醒你?你自己对著后视镜照了一路,照了半小时还系不好,我提醒有用?”
“你——”
“你什么你。领带都不会系,还穿中山装,充什么领导。”
老张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气的,是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高澜,那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丟人的事被当场抓包。
老赵也来了。
跟在老马的后面,显得有些拘谨。
高明德最后一个从车里出来的。
他没拄拐杖了,腿好了不少,但步子还是慢。老赵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整了整衣领。
他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净,熨得服服帖帖。
头髮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亮亮的,一出来就在找人。
他看见了高澜。
“爷!”
高澜站在台阶上,迎了下去。
老张终於放弃了跟领带较劲,一抬头看见高澜,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窘迫变成了惊喜。
“丫头!”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扎进裤腰的衬衫。
“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多久没见,瘦了!瘦了不少!你们容教授是不是没给你吃饱饭?”
高澜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张爷。”
这一声“张爷”叫得老张心里甜得不行,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冲老马喊,“听见没有,丫头喊我张爷!”
老马慢悠悠地走上来,瞥了他一眼。
“叫你一声张爷你高兴成这样,她再叫我一声马爷你是不是得哭?”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高明德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他上了台阶,在高澜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就看了她一眼。
上上下下,从头髮看到鞋,又从鞋看到脸。
然后他伸出手,把高澜工作服的领子整了整——其实没歪,他就是想替孙女整理一下。
“吃饭了没有?”他问。
“吃了。”高澜说。
“吃的什么。”
“粥。”
“光喝粥哪行。”高明德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著老张,“回头把你那院子里掛著的腊肉肠给捎两根来。”
周正正在锁车门,闻言抬起头,笑得一脸褶子都堆起来了。
“哎哟,人家那么大个研究院还能少了你几根腊肉肠吃吗?”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那怎么一样,那她『张爷』给的,跟所里的能是一个东西吗?”
说到“张爷”的时候高明德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意思就很明显了,喊你一声爷,不得照顾著点。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老张那是万万不能亏待了咱家的闺女!”
高澜站在台阶上,看著这四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花白的头髮照得发亮。
老赵在人群里不善言辞,跟在几人后面,看见高澜时浅浅点了点头。
“赵叔,你也来了。”高澜浅笑点头回应,“咱婶儿和孩子最近都好吗?”
自从上次那件事情都她从红兴镇出来,就再没回去过,也不知道红兴镇的人都怎么样了,大家过得还好吗。
一声“赵叔”让老赵放下了全身的不自在,他连忙点头笑道,“好好,一切都好。”
然后她就看到老张的领带还是歪的,老马双手插兜一脸“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周正站在车旁边笑得像个弥勒佛,爷爷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在红兴镇的时候,老张第一次来技术科找她,那时天很冷,他放下暖水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后来从火场里出来,他趴在病床上,背上的伤口像筛子,笑著说“我就是惜才罢了”。
老马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爷爷坐在床边,嘴上损著老张,眼睛却红红的。
那间病房很小,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但那些画面,一直亮著。
老赵则在那一夜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她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高澜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吧。先带你们看看。”
老张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凑上来,“看什么?那个能扛一万度的东西?”
高澜没停步。“嗯。”
老张跟在她后面,步子快得像年轻人,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老马喊,“老马你走快点!”
老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急什么,那东西又不会跑。”
周正锁好车门,跟高明德並排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高叔,您腿行不行?要不我扶您?”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不碍事,我能行。”
说完,大步走了上去。
周正站在原地,看著高明德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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