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傅少校,在等什么?

    不是爆炸,不是破裂。
    是那种金属在承受不该承受的应力时发出的低鸣,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断裂的边缘。
    她拿起对讲机。
    “温度曲线。”
    她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的技术员听见了,立刻调出数据看了一眼。
    “正常。”技术员的声音很確定。
    高澜没看他。
    她没看任何屏幕,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团光,耳朵一直听著那个声音。
    “容教授。”
    她叫的不是指挥室,是容教授。
    容承闕在指挥室里,早已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
    他没有看数据,他知道数据已经被动了手脚。
    他看的是控制系统本身的运行状態——
    反馈迴路的时间延迟、功率输出的波动频率、冷却水阀门的响应速度。
    这些不是传感器採集的数据,是系统底层的行为逻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组曲线,不是温度,不是压力,是控制系统的內部状態监测。
    他的目光从那条曲线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加热功率异常。”
    他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功率输出曲线和设定值偏差超过百分之五,但反馈信號显示正常。”
    有人篡改了反馈信號。
    技术员的脸色白了。
    高澜没有等。她按下对讲机:“停止加热。”
    容承闕同时开口:“停止加热。”
    操作员的手指按下了急停按钮。
    屏幕显示“中止指令已发送”。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度还在升,功率还在加,那团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操作员又按了一次。两次。三次。
    “没用!”操作员的声音开始发抖,“指令发不出去!”
    容承闕没等任何人反应,直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到不需要第二次输入。
    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代码,又被他一行一行地翻过去。
    然后所有的滚动停了。
    屏幕上嘟嘟警报两声,一行红字:拒绝访问。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系统被控制了,停不下来。
    容承闕没有慌张。
    他看了一眼那行红字,唇角上扬,像是猎人捕捉到了猎物的气息。
    “还留了一手。”
    看来也不是很笨。
    知道修改底层代码来控制操作台,而不仅仅只是在檯面上做了手脚。
    之前倒是小瞧了。
    容承闕几乎是想也没想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在屏幕上输入一层终极指令。
    一串串字母在屏幕上显示,犹如细雨连珠般一个接著一个出现在屏幕上,操作室內的眾人都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孙主任站在安全通道上,看到容承闕脸上那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手指微微掐紧。
    看来是发现了。
    可是发现又怎么样呢?
    从点火到发现异常全程不到几分钟。
    而从发现异常到发生事故,也一样用不了多久!
    他当然知道容承闕专攻设备物理应用和底层算法。
    但要修改这套算法,並且重新应用到一台有故障的操作台上,少说也要几分钟吧?
    容承闕就是再厉害,能快过回收舱燃烧的速度吗?
    孙主任看著那团光从亮黄变成了白炽。
    厂房里的温度在升,气氛也开始变得紧张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台回收舱——
    它的外壁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白色,像一颗被点燃的恆星,蹲在厂房中央,承受著它被设计出来的使命。
    再有几分钟,测试舱內的温度將达到一万两千度!
    冷却水路堵塞,內部温度彻底失控,爆炸就是一瞬间,谁也改变不了结局。
    十几年前,他就用这一招对付过容镇山,如今就算她高澜是烈士子女又怎样,攻破了技术难题又怎样?
    当年他既然能偷了那份文件给女儿铺路。
    如今他照样不会让这个项目在別人的手里成功!
    孙主任的目光不知何时被阴狠所取代,神色渐渐狰狞。
    高澜的声音从厂房里传过来。没通过对讲机,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曼妮,切旁路。”
    温曼妮蹲在阀组旁边,手指捏在阀门手轮上,指节泛白。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她的身体记得——高澜教过她,带她走过三遍,每一遍都让她自己动手。她知道该先拧哪个阀,再看哪个表,再报哪个数。
    她的手开始动了。不是不抖了,是抖著也在动。
    “旁路阀门——开启。”
    温曼妮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旁路流量——正常。主路压力在掉,旁路已经顶上来了。”
    高澜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台回收舱,耳朵一直在听那个声音。
    应力的低鸣没有消失,反而更密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隨时会崩。
    “陈恳。”她喊了一声。
    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双手已经落在旋钮上了。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开始拧了!
    一次拧两度,等十秒,再看,再拧。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挽救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加热分区。”高澜的声音传过来。
    “分区三温度偏高,降了两度,等十秒。”
    陈恳的声音比他想像的要稳,那一刻,肢体记忆大过了恐惧。
    傅征坚挺的背脊在那白色的身影开始动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地硬了几分。
    几乎同一时间,他犀利的目光就锁死了在了安全通道上孙主任的身上。
    指挥室里,容承闕的手没有停。
    敲代码的速度比別人的脑子都快,別人眼睛都没有反应过来,那边他就已经重新编译了整套算法原则。
    然后,系统在重启。
    整个操作台闪灭了一秒之后,所有的指示灯又重新亮了,程序重新启动了一次。
    “傅少校,在等什么?”
    讲机里容承闕慵懒的声音將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傅征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同时,身体就已经先衝出去了。
    他一动,四点两面的兵力便像群鹰爭食般同时朝著孙主任扑了过去。
    孙主任一愣,看到傅征朝他这边走来时,直接倒退了三步。
    却是几秒之间,他的胳膊就被人从身后控制住,整个人被按到在地,头和脸死死的贴在了地面上。
    “放开我!”
    孙主任挣扎著,后背却被一只膝盖死死的抵住,如千斤石般令他动弹不得。
    观眾席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嗡声一片。
    “怎么回事?”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被老马按住。
    只见傅征笔直的身影站在厂房的中央,军绿色的制服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肩角的星在银白色的试验舱面前闪著耀眼的光芒。
    “孙主任,这是想去哪儿?”
    傅征站定,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打颤的冷意。
    孙主任的脸色瞬间惨白,却只见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在他面前站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傅少校这是做什么?我去看看设备区,有什么要帮忙的。”
    “帮忙?”
    傅征唇角一勾,双眸如鹰,他蹲下身来,大手一抓,將孙主任的头拎了起来。
    “你要不再看看呢?”
    那一刻,厂房里那团光还在亮。温度还在升,但场面明显已经被控制住了。
    高澜还站在测试舱前面,没理会任何人。
    耳朵听著应力的低鸣声音,指导陈恳在调分区降温,温曼妮则盯著冷却管道的回水温度。
    陈恳对著对讲机:“分区三温度已持续下降。”
    温曼妮对著对讲机:“旁路流量已回至正常范围。”
    指挥室里,系统重启后十秒钟,所有程序状態已均可访问。
    “中止程序已启动,无关人员立即撤离现场。”
    容承闕在对讲机里一声令下,操作员按下了檯面上的红色中止按钮,领导席在老郑领队的指挥下快速离场。
    那团白炽的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亮黄,从亮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红。
    试验舱功率已降载,一切正在逐步恢復到平静。
    孙主任看著眼前银白色的机器正在一点点的降低它的轰鸣,眼底闪过了一抹不甘。
    “不,这不可能……”
    那个指挥室里的操控台他明明已经做了手脚。
    中止系统是被锁死的。
    就算容承闕对设备再怎么了如指掌,怎么可能只在三十秒的时间內就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不可能!
    容承闕頎长的身影从指挥室里走出来,缓缓地在孙主任面前站定时。
    从头到尾,他的气场和表情都没有动过,依旧那么风轻云淡,运筹在握。
    “你怎么做到的?”孙主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容承闕没看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眼底闪过了一抹失望,但也仅是一瞬间。
    毕竟眼前这个人,从他父亲参加科研的时代就已经跟在了身边,他是看著容承闕长大的。
    对他而言,与半个亲人无异。
    如今却是被他亲手布局钳制,摁在了地上。
    那一刻,容承闕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主任被傅征一把拎了起来,一脚踹在了膝盖窝上。
    跪在了容承闕的面前,却不服气地瞪著眼。
    “我知道你算法厉害,但这台设备用的是国外的系统,你怎么可能……”
    “整个容氏的设备,用的都是容氏的算法,怎么……”高澜的声音从设备区传来,“容教授没告诉过你吗?”
    白色的身影在容承闕的身边站定。
    她双手插兜,慵懒的语气,竟是与容承闕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眸那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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