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容教授,你行不行

    高澜回容氏那天,是第五天的早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条细窄的白线。傅征的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冒著淡淡的白色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他站在车门旁边,军装笔挺,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深蓝色的,压在衬衫领口下面,没有褶皱。
    和那天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那天他的袖口上有干了的血跡,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今天他颳了鬍子,军靴擦得鋥亮,头髮理过了,站在晨光里,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高澜从楼里出来,手里拿著文件袋。白色衬衫换过了,是她自己的,领口微敞。她看见傅征,脚步没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傅少校今天很精神。”
    傅征嘴角翘了一下,“去打仗,总不能穿睡衣。”他拉开车门,侧身让开,手搭在门框上,和第一次接她去军区时一样。
    高澜弯腰坐进去,把文件搁在膝盖上。
    傅征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院门。铁门在身后无声地滑上。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树影后面。
    高澜没有回头。
    “对了,我爹现在正受罚,军区这边现在由我暂时代理,容氏配合军区,需要先清理出一条海外通道,另外连同华丰厂那边也要一併扫荡一遍,这是老郑这几天整理的清单,你先帮我看一眼。”
    傅征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高澜的腿上。
    高澜低头看著那个信封,没拿起来,也没推回去。
    “傅少校这是在给我下任务?”
    傅征嘴角翘了一下。“不是任务,是请教。”
    他把“请教”两个字咬得很重,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但眼底的东西是认真的。
    “之前你不是去华丰厂要过帐吗?还走过一批海外的订单,业务这一块你比我熟。”
    高澜没接话,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时间、往来方、金额、备註。她翻了几页,合上,塞回去。
    “华丰厂的关係网远不止这些。孙主任和殷素布局了十几年,现在最能撬动这条线的人,是温曼妮。”
    傅征点头,“我知道。所以——”
    “你不知道。”高澜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温曼妮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高澜转过头,直直地看著他。那双眼睛清冷、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想要的,一直是你。”
    车里安静了一瞬。
    傅征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从脖子根一直白到额角。
    “你——”
    “你以为你在清华园把她手踩了,她就断了那个念想?”高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胸口上,“你踩的是她的手,又不是她的心。”
    傅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家现在是省机械研究院的一把手。温曼妮管著温氏,兼著容氏的项目。孙守田死了,华丰厂那条线,只有她能摸清楚。”高澜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想让温家不叛,就得让温曼妮知道——跟著你,比跟著殷素有盼头。”
    她顿了顿。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温家壮大,是你。你给不了她人,就得给她安全感。让她知道,你不会让她死。”
    傅征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你连她的心思都看不透,还想打殷素?”高澜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把底牌亮给別人看了”的冷,“你的软肋,全世界都看得见。”
    傅征没问“什么软肋”。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从红兴镇到容氏,从赵大炮到孙守田。他派兵、他挡刀、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夜。他以为那是保护,傅正邦过告诉他——那是靶子。
    “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高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谁不知道你喜欢我?殷素会不知道?上天之后她拿我当诱饵,你是救还是不救?救,正中下怀。不救,你过得了自己那关?”
    她转头看著窗外,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那搞这么多科研是为了给你配坐骑吗?”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傅征没说话。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鬆开,又握紧,又鬆开。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没再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但他的手不抖了。
    高澜也没再说话。她把那个信封放回他手边的格子里,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傅征知道,她刚才那几句话,比他在军区挨的任何一顿训都重。不是骂他,是告诉他——
    你再这样下去,会死。
    不是你一个人死,是会连累所有人一起死。
    车子停在容氏大门口的时候,才九点不到。
    门卫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早早把柵栏抬了起来。傅征开进去,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
    高澜推开车门,拎著文件袋下了车。
    傅征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看著她的背影——白色工作服,腰背挺直,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她没回头。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软肋,全世界都看得见。”
    他没跟上去。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门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他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下了车。
    会议定在东院的顶楼。
    这一次会议不是项目组例会,是容氏经过了地面热试验內部重创之后的第一次高层核心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高澜、容承闕、傅征、温曼妮,还有傅正红和容镇山。陈恳没在名单上,不是不信任,是等级不够。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笔,面前是一排空白的板面。他没有写,在等人到齐。
    傅正红来得最早。她坐下来,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戴。
    容镇山跟在后面,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很直。他在傅正红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高澜脖子上的创可贴,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温曼妮紧隨其后。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神情里早就没了之前那种“跟在后面”的侷促。
    她在高澜的身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笔握在手里,等著。
    傅征穿著军装走进来,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容承闕抬了一下头,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傅征在长条桌的正对面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假装鬆弛。今天没叼烟,口袋里那包烟被他摸了好几遍,一根没抽。他在压著自己。
    高澜最后一个落座。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和笔记本並排。动作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容承闕看著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停了一瞬。那个文件袋他没有收回来,也不需要她还。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人到齐了。”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他看著温曼妮。
    “你先开始。”
    温曼妮抬起头,声音不大,“行,那我先说。”
    “已知,殷素现在手里有两张牌。”
    “第一张,28號任务的90%原始资料。这部分是我们热材料领域的根。十年前靠天赋破解了10%,现在剩余部分,去向未知。”
    “另一部分,是孙守田给殷素准备的资產中,包含了容氏进几年的科研机密文件,容教授的底层算法、容氏近五年的技术路线、容氏重点项目的关键参数——共计九十八份。现在都在她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部分东西,直接决定了未来殷素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们。”
    “前者——她知道『我们以前有什么』,后者——她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温曼妮的声音一沉。“这两条线加在一起,就是王炸。”
    容承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说“我不知道”,也没说“我早就知道”。就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温曼妮合上那些关於“牌”的页面,翻开新的一页,做出推测。
    “根据我们目前已知信息,我推测,殷素那边有可能会和东南亚合作。”
    傅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理由。”
    温曼妮看了傅征一眼,將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信息逐一分析。
    “第一,她逃到海外,不是凭空搭建关係网。一定是现有的、到了那边就能直接用的——场子、路子、人脉、渠道,都是现成的。”
    “第二,她不会造飞弹,容教授那些东西她用不上,但是东南亚那边有的是能用上的人,比如,前雷神制导集团,之前在算法上输给过容教授,后来被公司剔除了。
    这个人如果跟殷素在一起,那么他们很有可能直接成立一个子公司,专门研究飞弹拦截技术,到时候不管我们国內研究什么飞弹,都伤不了她分毫。”
    温曼妮翻开一页资料,上面写了几个海外的军火集团和几个飞弹领域的天才的名字,递给了傅征。
    傅征看了一眼,上面確实有几个比较眼熟的名字,比如克雷斯,反导领域的天才,制导算法一流,他之前所在的那家公司就是专门製作b-1轰炸机等前沿机型。
    他永远记得那一次他在天上开著歼-6被锁定时的感觉,要不是他命够硬,怕是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所以,你刚说,这只是她的第一张牌?”傅征放下手中的名单,看著她。
    温曼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错。”
    “那第二张呢?”傅征双手环胸往背后一靠。
    “容氏的海外帐户清单。这部分的资產统计,目前经我和容老共同盘查,孙守田估约转移容氏资產三千余万。”
    她將殷素的第二张牌,推到眾人面前。
    “包括,但不限於设备回扣、技术抽成、合作乾股,容氏海外业务十几年的灰色积累……这些钱,全都是经由离岸帐户,转入一个叫潘多拉的海外帐户中,目前已全部二次转移,再无追回的可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万?”
    傅征第一个站起身来,他伸手过去將清单拿过来一看。
    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的文字,贪污事项列表,资金的去处,一项项都足够让傅征头皮发麻。
    三千万什么概念!
    “老子打一场局部战役的军费预算都没这么高。这笔钱在殷素手里,足够她在东南亚买下一座小型军工厂,养一支僱佣兵部队,再配两套二手雷达系统。”
    他把纸放回桌上,看了眼高澜。
    她的眼里还没有丝毫的波澜,但是傅征的心里却有点破防了。
    难怪她刚才在车上时,说了那么重的话,她比他想像中,还要了解当今的局面。
    “所以说,殷素这一走,等於是把容氏半壁江山,都连根拔走了?”
    傅征这一问,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容承闕的脸上什么依旧錶情都没有。
    高澜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那个文件袋上,指腹贴著牛皮纸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温曼妮讲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容承闕看著她。他在等她开口。
    高澜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桌面,在温曼妮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著容承闕。
    “这就没了??”
    高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明显让容镇山在內的几人,呼吸紧了一紧。
    容镇山的脸往下埋了埋,从热试验意外至今一共也才一周左右,他能带著温曼妮查到这些,就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傅正红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高澜的性格向来如此,但是她说的这话,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了几分。
    温曼妮就像是个做事做了一半就提交的,但是她的水平又仅限於此,低头沉默。
    傅征刚体验了一把她的万箭齐发,此刻倒是不意外。
    容承闕很淡定,没说什么。
    “你们查到的这些东西,都只是表面,还有很多无形的东西你们考虑了吗?”
    高澜的语气平淡,跟往常一样,却正戳中的核心关键。
    容镇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显然是没有。
    “殷素逃到海外,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那么孙守田死了,海外的线谁来帮她维护?”她拋出第一弹。
    “场子、路子、人脉、渠道,哪个不要钱?他们维护了十几年,这一块的运营成本你们查了吗?”她拋出第二弹。
    “包括你说的,资金二次转移,联合前雷神反导天才?……”她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一眼,抬眸看著温曼妮,“没有团队,她自己一个人就搞定了?”
    她连拋三弹。每一弹都砸在温曼妮的盲区上。
    高澜看了温曼妮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温曼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显然温曼妮忽略了一件事,殷素做事从来不用自己出手,她喜欢借刀杀人。
    所以这种事殷素不会自己在干,一定是有团队在做。
    因为如果不是孙守田在操作,她进不了容氏,远程不了军区基地,安插不了棋子,偷不了文件,走不到今天。
    温曼妮手指发白。她看了眼容镇山,容镇山沉默不说话。
    “看样子,你们根本不清楚殷素到底有多少实力。”高澜冷笑一声,將牌面全部给他们打了回去。“容教授,是我帮你捋,还是你自己说?”
    容承闕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扣著,看著高澜,那眼里只有一个信息,“你到底行不行。”
    他嘴角一翘,没说什么。等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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