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是我要走

    高澜从容氏走的时候,被傅征当眾亲了一口,然后抱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流言像一窝蜂涌开,飞散至容氏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討论,高澜究竟为何能够在得到容教授青睞的同时,也让傅少校为之疯狂。而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却並不像大家所想的那样惨烈。
    更多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傅征偶尔来容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她一眼,然后开车走了,不惊不扰,不多问。
    而容教授则是每天定点將饭盒送到高澜的办公室,她“嗯”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常常是怎么端进去,怎么端出来。
    偶尔吃一点,或者吃不多,会被容教授要求“暂停一下”,然后她继续画图。
    没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两个站在顶端的人这般为她著迷。而她看上去,明明什么都没做。
    当傅正红和林敏之在材料组听著这些流言时,傅正红摘下了眼镜,闭上了眼睛,捏了捏眉心。
    不是烦躁,是累。
    一想到高澜“消失”的这几天,所有的材料工作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那种疲惫就没法说出口。
    她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明明她在这个行当干了快二十年,高澜来之前,她就是行业的泰斗。可高澜只不过来了几个月,参与了两个项目,她也不过是几个月没负责材料的主导而已——仅仅如此啊。可为什么当高澜把主权交还给她时,进展会这么困难?
    不是她看不懂参数,也不是她不懂设备与参数的关係。而是同样的东西,高澜看一眼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做平衡,她却需要时间去算,有时候一算就是一两天。
    她真的怀疑自己——难道是老了?
    可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另一边又堵上了。
    这几天流言满天飞,最难受的竟然不是当事人,而是她这个当“妈”的。高澜从基地回来后,一头扎进工作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三天。她突然闭关,所有事情都交给“傅教授”处理。起初傅正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因为容氏没几个人知道她是容承闕的妈,导致他们总在她面前议论高澜——
    “傅教授,您说高工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到底是喜欢容教授,还是喜欢傅少校?”
    傅正红的脑门上闪过三条黑线。
    她怎么知道?
    她不会忘记上次自己隨口说了一句“还以为你喜欢傅征呢,但你选承闕我也没意见”,当场被高澜懟了回来——
    “傅教授这是把你侄子当球踢呢?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傅征的感受吗?”
    当时她只觉得这孩子嘴真毒。现在才发现,毒的是自己——她哪有资格替任何人“选”?
    如今面对底下人的流言,她只能说“不知道”。因为她既不能以傅教授的身份表明立场,也不能以婆婆的身份去验证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
    而真正让她心烦的是:高澜把材料这块的逻辑不著痕跡地升级了一遍。可她的技术和认知,却还停留在高澜怎么说她就怎么配合的阶段。
    这可就烦死她了。因为不管是作为傅教授,还是作为容承闕的妈,她都没那个脸面去对高澜说:“高澜,这东西你教教我。”
    拉不下那个老脸!
    更心堵的是——以往谁敢在背后议论她儿子的不是?可如今,整个容氏都在传容承闕把人弄上了五楼,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高工根本不买帐。
    这能忍?
    偏偏容承闕那个没出息的,居然放任流言不管。
    傅正红脑子里有八百个想不通,偏偏一个两个都是高冷的主,没一个惹得起。
    她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捏著眉心。
    林敏之看著她,问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傅正红摆摆手。
    她能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能说。总不能跟林敏之说,她在头疼自己是不是要更年期了?——可一想到敏之又正好是傅征的妈,那口气就更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敏之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二十岁时和傅家联姻,嫁给了她弟弟傅正邦。以前在清华教书,后来生下了傅征,没过几年就遇上了文革,失去了工作,被迫前往苏联。那七八年受了不少苦,再回来的时候,傅征已经长大了,隨了他爹入伍当兵。也亏得这孩子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凭自己的本事爬到了少校的位置。
    如今敏之回国,正好容氏有需要,她第一个就想到了她。但眼下她的工作才刚刚步入正轨,和高澜刚磨合好。她不是不知道敏之多需要这份工作,所以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增加心理负担。
    “你也別想太多了,孩子们自然有他们的打算。”林敏之看出她是在为这几天的流言烦心。
    傅正红放下手,抬头看著她。
    “你呀,就是脾气太好了。也就你能忍受那父子俩的脾气,换做我……”她摇了摇头。
    也就是林敏之能忍受这聚少离多又少言寡语的父子俩,但凡换个人,早就衝上去问个明白了。
    林敏之看了傅正红一眼,又低下了头。
    其实这几天的流言她也不是没听见。只是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都已经很久没和傅征“说上话”了。以前在国外不方便,现在回来了,他一个人接管了基地,每天军务忙到起飞,傅正邦又在调查別的案子,根本不著家。上回在容氏见了他一面,从头到尾没说到三句话——一句“妈”,一句“忙”,一句“走了”。
    她这个当妈的,跟父子俩基本是零沟通。
    那天开会时傅征来了容氏,她本以为能寒暄几句,结果他满心满眼都是高澜。
    她能说什么呢?
    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因为她没法评价高澜,也没法评价傅征,更不能隨意评价容承闕。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说。
    白色的身影出现时,林敏之先看到她走了进来。
    高澜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厚厚的,像是来找她们的。
    “林教授也在,正好,不用转述了。”她淡淡地说了句,然后將文件袋放在了桌子的中间。
    傅正红抬起头了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出关了?”
    “嗯,前两天周远志到基地来找我了,让我去瀋阳,我没去。”高澜把文件袋里的拿出来,在她们面前摊开。
    “周远志?”傅正红一愣,“国检中心的人——”
    傅正红的脑袋来不及反应,光想到科研这一块所有的项目最终都要经过国检的一锤定音才能够往下走这一点,而他亲自到基地去找高澜这件事,就足够让她震惊好几下了。
    更別说高澜说的“我没去。”
    谁敢在国检中心的负责人面前说一个不字?她居然……
    “你——”傅正红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要先说什么。
    “我拒绝得了一次,不代表能拒绝第二次。”高澜坦率直言。
    因为深深知道,周远志那个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国家队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让人闭嘴。
    而那天她之所以能在会议上让他点头,退步,靠的不是运气,只因为她手里握了热材料一万五千度的牌。
    但现在热材料的一部分她已经交出去了,相当於这张牌下次不能再打。
    而面对这种在领域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没牌,就是死局。
    所以她回到容氏的第一时间不是投入材料,也不是融合算法,而是先把天眼的报告先写下来。同时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交一部分出来给到傅正红。
    因为傅正红已经是材料领域的泰斗,高澜和她之间的差距,仅仅是因为时空差距,而不是专业能力。
    傅正红的材料水准是当前进行时,高澜是未来进行时,她只是比別人多活了几十年而已,並不是傅正红不行。
    而高澜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事情多,精力有限,她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够永远服务於容承闕,她能做的只是尽力而为,量力而行。
    “所以材料这一块,你必须跟上。”
    她把东西交到了傅正红的手上,傅正红接过来一看。
    “航空热材料运转法则——绝对领域篇”她皱了眉,“什么意思?”
    前面的一半她能看懂,但是后面这一半句,傅正红怎么似懂非懂的样子,她看著高澜。
    “意思就是——这是绝对的机密。”高澜淡淡道,“不曾对外公开的,能让你未来几年都走在行业的顶端,不受制於人。”
    傅正红脸色一白,连忙打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一笔一划,都是高澜的字跡。
    她看懂了。
    她不是不懂,是突然明白了,原来她与高澜之间的差距,不是专业的问题,是因为她们获取知识的渠道不同。
    傅正红是行业的泰斗,但她的认知还处於私企研发阶段。而高澜的东西,则是国家队水准上的。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难怪,我说我怎么死活够不著,原来是运行法则问题。”傅正红的脸上突然有一丝的释然。
    原来她不是能力不行,只是没接触到国防这一块而已,她抬头看著高澜。
    “你把这个交给我,那你呢?”
    刚才她说,拒绝得了第一次,不一定拒绝得了第二次,“你要走?”
    傅正红直白地问了。
    高澜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要走,是我不能保证无时无刻都在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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