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怔怔地看著林默。
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儿子,此刻眼神却执著无比。
“默儿,你........”许氏沉默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某个同样执拗的年轻小將,不顾家族反对,非要娶一个门第並不匹配的女子........
许氏抬起手,用力往上挥,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林默的脸颊上,颤抖著抚过。
“痴儿啊........”她哽咽道,“真是........和你爹一个德行。”
林默感受著母亲掌心的温暖触感,心头一酸,隨即又咧嘴一笑:“嘿嘿........我就知道,娘亲最疼我了。爹........爹也是。”
对於模擬世界的父母,林默早已不是最初那种“任务npc”的心態。
林武的严厉与沉默下的关切,许氏的絮叨与无微不至的呵护........
填补了他穿越前作为孤儿,以及穿越后二十多年孤身一人,內心深处那片空洞的荒芜。
他是真的有感情了。
“唉。”
许氏又哭又笑地摇摇头,起身端起一旁染血的水盆和脏污的纱布:“我去换盆乾净水,再拿些药来。你........你別乱动,好生趴著。”
“嗯。”林默乖乖应声。
看著许氏端著盆、抹著眼泪离开的背影,林默在心里默默发誓:
放心吧娘亲。
再等等。
等倾月回了秦国,等她........坐上那个位置。我会把你和爹都接过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们去未来的秦王朝,享太平,享尊荣!
......................
许氏刚拉开房门,脚步却顿住了。
她看见门口阴影里,站著一个纤瘦的小小身影。
是秦倾月。
她不知已站了多久,头髮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她显然看到了屋里的一切,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许氏看著这张让儿子屡次拼命的脸,心头那股气又涌上来。
她冷冷瞥了秦倾月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身边大步走过。
面对眼前这位满脸泪痕、眼中带著责备与冷淡的妇人,秦倾月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一声不敢吭。
直到许氏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她站了半晌,终於伸手,轻轻推开门。
屋內烛火昏黄,药味浓重。
秦倾月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趴在床上、背对著门口的身影上。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如坠冰窟。
少年赤裸的上身缠满纱布,可仍有血渍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晕开刺目的红。
那些纱布覆盖之下,是纵横交错的鞭痕,许多地方皮肉翻开,狰狞可怖。
他侧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脊背,暴露了他正忍受著怎样的剧痛。
“........疼吗?”
“啊,当然疼了,娘亲你这不是........”
林默迷迷糊糊应道,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这声音不对,赶紧剎车改口:“不疼不疼!一点不疼!”
“........骗人。”
秦倾月的声音在发颤,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你刚才明明说疼........你从来........从来都是这样骗我........”
“口误!刚,刚才那是口误!”
林默想扭头看她,却牵动伤口,疼得一阵齜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
“倾月,你別看我背后的伤看著嚇人,其实,其实是师父故意的。”
“他老人家手上有分寸,专挑看著严重、但其实不伤筋骨的地方打。这些都是做给公子偃那些人看的苦肉计。”
“这些年我惹事,师父没少用这招。真的,我都习惯了,过几天就好........”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女孩的眼泪,已经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臂上。
“为什么........”
秦倾月终於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林修,像是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只是个质子之女........是最低贱的舞女之后........”
“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给不了你........只会给你带来麻烦,让你受伤,让你的父母师父为难........”
这几年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秦倾月脑海里翻涌——
想起他第一次出现,把那几个欺负她的孩子揍得飞起来,然后凶巴巴地非要她说“谢谢”。
想起他把她从冰冷的井边拽走,不由分说地带她出宫,给她买新衣服,带她看日落。
想起他晚上经常偷偷翻墙来给她送吃的,讲外面听来的趣事。
想起他总是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像一道光一样突然出现,把那些欺负她的人揍得满地找牙。
还有刚才。
他明明伤得这么重,却为了维护她,那样认真地对他的母亲说:“........她和她们不一样........是蒙尘的玉........我想让她发光........”
为什么?
凭什么?
她配吗?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明明可以像別人一样,看不起我,欺负我........”
汹涌的泪彻底决堤,秦倾月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傻瓜。”
一只手,忽然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温柔地擦去她满脸的泪水。
秦倾月抬起朦朧的泪眼,看见林默正侧著头看她。
因为疼痛和失血,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值不值得,配不配........从来不是由別人说了算,更不是由什么『身份』说了算。”
“倾月,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等你重到能让规则为你弯腰时,你就能自己定义对错。”
林默看著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亮得灼人:
“可在那之前........你得先信你自己。”
“他们说你出身低贱,说你命该如此。可凭什么?”
“周武王起於西岐时,谁料他能代商?秦人牧马戍边时,谁料他们能东出函谷?”
林默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秦倾月心里。
“倾月,你看著我。”
秦倾月抬起泪眼,撞进少年深邃的眸中。
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捨,只有一种近乎篤定的光芒。
“你听好。”林默一字一顿,“你不是谁的质子之女,不是谁的耻辱象徵。你就是你,你就是秦倾月!”
林默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重量』,从来不是別人给的封號或出身决定的。它在这里——”
林默指尖轻轻点了点秦倾月心口的位置。
“你是我林默认定的人,將来会飞得很高很高的人。我现在对你好,护著你,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
“我想亲眼看著那颗石缝里的种子,破开岩石,长成参天大树。”
“我想站在树下,叉著腰对所有人说——看,我早就知道,她一定能行!”
林默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倾月,我相信你,终有一日——”
“你会让这天下的规则,因你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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