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默下令全县戒严。
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岗哨比平时多了三倍,人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脚步声沉闷地压在城头。
进出县城的所有道路全部封锁,暂时严禁任何人外出,也严禁任何人进入。
城门口贴出告示。
孙德明派人敲锣打鼓沿街宣读:“明日起,乾元县封闭。有擅自出入者,以通敌论处!”
百姓们起初还在议论。
后来他们见乾元卫整队上街,一队队从早走到晚,脚步声踏得街面发颤,便都不说话了。
粮铺门口排起长队,家家户户囤粮囤水。
有人连夜把城外的亲戚接进来,有人把值钱家当往地窖里藏,更有人在家门口烧了柱香,对著县衙方向磕头。
整个乾元县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极致的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
戒严第三天,林默接管了乾元卫的指挥权。
两千两百人齐刷刷站在校场上,没人说话,只有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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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的,漫过士兵们的脚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些笔直站立的轮廓。
林默走上高台,站在两千两百人面前。
他扫了一眼台下。
那些脸年轻的多,年长的少。
有以前递水火棍的衙役,有种地的庄稼汉,有逃荒来的流民。
他们都穿著乾元卫的號衣,站得笔直。
“诸位!”
林默开口,声音被真气送到校场每个角落。
“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对面有三万人,里面有武者,有骑兵,有披甲的精锐。你们手里的枪打普通兵好使,但打武者......”
“並不够看!武者衝进阵里,一刀一个,你们连枪都来不及开!”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我要给你们用药。”林默深吸一口气,“能短时间把你们的实力往上推一截,力气更大,反应更快,能跟低品武者拼一拼。”
“但这药是有代价的,那就是折寿,伤根基!用了以后,少活几年十几年,都是轻的。”
林默停下来,看著台下。
没人说话。
那些脸在晨雾里模糊著,看不清表情。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林默说,“愿意用的,站到右边。不愿意的,留在原地。守城的任务一样重要,不是孬种!”
安静。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李安站在队伍最前面,从林默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没动过。
他的脸隱在雾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只手,握得越来越紧。
林默的话说完了。
李安听见身后有人在咽唾沫,有人抬起脚,又落下去。
这些人他都认识。
两千两百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他们半年前还是见了青兵就低头绕道走的百姓。
现在林大人告诉他们,磕了药能跟武者拼一拼。
代价是拿命换。
李安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教他认字,在墙上用木炭写了个“安”字,说这是平安的安。
后来爹没了,被征去修皇城,再没回来。
平安?平安是给有钱人的。
李安睁开眼迈了一步。
並非往右,而是转过身,面对这两千两百人。
“诸位兄弟。”
李安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我李安,原青山县人。大青来了以后,我爹被他们抓去修城墙,累死了。我娘则是被活活饿死的。”
“后来我当了衙役,递了五年水火棍,看见他们打人不敢拦,看见他们抢人不敢吭声。”
李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年冬天,胡县令要抓一个小孩。那孩子才三岁,瘦得皮包骨,被他爹娘护在怀里。”
“胡县令的人把爹娘打倒在地,拎著孩子的腿往外拖。我站在旁边,我没敢拦。”
李安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怂了七年,七年!看见乡亲被欺负,我躲著走。看见青人杀人,我低著头。每天晚上躺床上,我恨自己,恨得拿脑袋撞墙。可我第二天起来,还是怂。”
李安深吸一口气。
“直到大人来了,一剑砍了那狗官的脑袋,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站著活!”
李安目光扫过台下,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你们——”李安指前排一个有些壮的年轻人,“李二牛,你爹是被青人抢粮时打死的。”
“还有你!”李安又指指旁边一个瘦高个,“赵铁柱,你妹子被他们抓走,再没回来。”
“还有你,你,你——”
李安一个个指过去,手指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都记得,我都记得你们......你们谁家没被青人祸害过?谁家没死过人?谁不是憋著一口气,憋了五年、六年、七年?”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睛。
“大人说这药折寿。”李安的声音忽然稳下来,“我今年二十三。就算少活十几年,二十几年......”
李安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股狠劲,“那也够本了,够我杀几个青人,够我站著活一回,够我在黄泉路上遇见我爹的时候,能跟他说一句......爹,你儿子这回没怂!”
李安说完,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到右边,站定。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乾元卫走出来,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家三个娃,全被那狗官害了。我活著就是为了这一天。”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声音粗糲,眼眶通红,步子却迈得很大。
“我都四十多了,孩子也大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有甚区別?”又一个人走出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能拉几个垫背的,值了!”
“我!还有我!大人,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没有您,我全家都饿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带著哭腔,带著颤抖,带著压了七年的恨。
李安站在右边,看著那些走过来的人,眼眶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泪掉下来。
最后。
两千两百人,没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黑压压一片,全站在右边。
林默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年轻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好。”林默沙哑道,“那就一起。”
当天下午,姜灵汐的药房搬到了校场边上。
她从华夏送来的药材里挑挑拣拣,配出了第一批药。
黑乎乎的药汤,苦得发涩,一碗碗端到乾元卫面前。
第一个喝的是李安。
他接过来,仰头灌下去,抹了把嘴,齜牙咧嘴地笑道:“还行,就是有点苦。”
闻言,姜灵汐赶紧掺了一些糖到剩下的药汤里。
药效发作得比想像中快。
有人捂著肚子蹲下去,有人扶著墙乾呕,有人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没人喊停,没人说受不了。
他们咬著牙,撑著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李安第一个站直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鬆开。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窜,热烘烘的,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涌。
“大人!”李安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好像.......摸到九品的门槛了!”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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