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御书房。
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两道影子忽明忽暗。
“真的......只能这样吗?”姜灵汐沉默良久,最终轻声道。
“......恩。”林默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姜灵汐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难道就不能——”
“不能。”林默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比。
“汐儿,你不再是曾经那个缩在冷宫墙角的小女孩了......你是大乾的女帝。你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定,都关係著千万百姓的生死......”林默终於转过身,“你要为他们著想。”
“那......你呢?”姜灵汐颤声道。
林默沉默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林默笑了笑,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是大乾的一字並肩王,同样肩负著这个国家的重量。”
姜灵汐怔住了。
她想说的並不是这个意思,她想说的是——
林默已走到御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姜灵汐面前。
“汐儿,在我走后......你要当一个明君。我写给你的这些规划,这些方案,你都要好好看,好好用。”
“陈远志专业能力极强,但性子太直,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他適合做实事,不適合搞权术。后续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给他使绊子,他未必接得住。你得帮著他,压著那些人,他是绝对可信的。”
闻言,姜灵汐轻轻点了点头。
“林守义从我小时候就跟著我父亲,后来又跟著咱们一路从乾元县打到大乾全境。”林默翻过一页,“他可以信任,可担重任。”
“养老村的那些孩子也长大了。小壮实力不错,为人坚毅,让他从基层校尉做起,歷练几年,日后必成大器。”
“若雪那丫头聪慧,心思细,可以入朝为官,先从户部做起,让她熟悉財政。”
“还有......”林默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名字,翻了好几页文书。
有乾元县的老班底,有北伐途中投诚后被反覆考验过的降將,有姜灵汐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文臣......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长处短处他都写在文书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朝中这些大臣,哪些能重用,哪些要提防,哪些只可驱策不可託付......你心里要有数。”
林默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吏部尚书张文渊,两朝元老,为人刚正,可担大事。但他年事已高,最多再撑三五年,你得提前物色接班人。”
“兵部侍郎韩韜,是青州投诚过来的,能力极强,但他心思活络,不能给太多兵权。”
“工部侍郎王稟,此人不可大用。他是青人归化,但私下与西域商贾往来过密,手上不乾净,只是一直没有確凿证据。你日后若要动他,需先把西域那边的通商渠道理顺,否则容易反噬。”
“御史台那几个年轻的,忠心没问题,但资歷浅,弹劾重臣时容易被人倒打一耙,你得在后面给他们撑腰。”
林默说得越来越快,像在赶时间,像怕来不及说完。
“江南漕运总督赵文渊,此人表面恭顺,暗中与地方豪族勾连甚深。我本想亲自去查,但现在来不及了。”
“还有淮安侯孙伯符,此人是復乾后期才来投靠的,面上恭顺,实则一直在地方上培植私兵,你要多注意此人。”
“边境那些军镇的指挥使,血性足,但对朝廷的態度还需要磨合。”
“你將这份名单拿著,上面標註了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家族背景。收买也好,敲打也罢,你得让他们知道.....大乾的皇帝是你,不是他们。”
一份接一份。
一句接一句。
从朝堂到军中,从文臣到武將,从漕运到边防,从科举到赋税......
有些是早就写进方案里的,有些是临时想起来的零碎细节。
这一夜,林默將他能交代的、能想到的、能提前布置的,全都倒给了姜灵汐。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鱼肚白。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盏即將燃尽的烛台上。
林默终於停下话头。
“时间差不多了。”林默悵然地放下最后一本文书,站起身。
走了两步,胳膊被拉住了。
林默回头。
姜灵汐仰著脸看他,朝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將她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
可林默还是看清了。
看清了她眼眶里蓄满的泪,看清了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清了她那只抓著他衣袖的手在发抖。
姜灵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林默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他的脸,也倒映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很想再骗她一次,像从前那样,笑著说“假的,逗你玩的”。
可——
“对不起,汐儿。”林默声音很轻,“这是最能保全天下百姓的做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我自幼年相交,至今已二十年有余。从冷宫小院到养老村,从復国之战到定鼎天下......我自问此生於天下百姓,未愧於心。”
林默看著她,声音终於带上了颤抖,“但,愧对你......我没能给你一场婚礼。”
林默上前一步,捧起她的脸。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极轻极轻的一个吻。
然后他挣开了她的手,转身,推门,踏空而去。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
姜灵汐追到门口,手伸出去,只来得及触到一缕正在消散的灵力残光。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想说“你回来”。
想说“不要走”。
想说“我不要什么大乾,我不要当什么女帝,我只要你。”
想说“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和我生好多好多宝宝的。”
想说“为什么你对天下百姓那样无私,却对我如此自私。”
想说......
但她不能说出来。
她是大乾的女帝,身系社稷,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
她也是他倾尽所有护在心里、又亲手推向万民的那个人。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在最后一刻,让他失望。
晨风拂过,那缕残光在她指间绕了一绕,便散尽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握成拳,死死压在胸口。
姜灵汐退回御书房內,关上门。
泪,终於无声地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砸在御案上。
洇湿了他留下的那叠文书,洇湿了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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