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给柳如眉难堪

    很快,寿宴开始了。
    正堂暖香裊裊,锦帘轻卷,两名鬢边簪花的嬤嬤一左一右,扶著老太君缓步而出。
    老人家一身絳红绣百寿锦袍,精神矍鑠,气度雍容。
    待她在正中铺著狐裘的太师椅上安然坐定,满座文武亲眷、內外宾客齐齐起身,垂手躬身,齐声拜道:
    “恭祝老太君福寿安康,松鹤长春!”
    这位老太君已是古稀之年,年轻时也是个响噹噹的巾幗人物,曾隨老国公远赴边疆、出塞征战,也是在那时,与军中女医——也就是宋窈已故的祖母,结下了生死莫逆之交。
    老太君眉眼慈和,抬手虚扶:“都坐吧,今日只敘家宴,不必多礼。”
    眾人应声落座。
    宋窈也缓缓坐下,目光不自觉斜斜一掠,望向身侧的谢清渊。
    他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一旁,而柳如眉便侍立在他身后,眼波轻转,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宋窈刚收回目光,却又撞上宋徙隱隱透著冷淡厌恶的眼神。
    他嫡亲的妹妹便坐在身侧,怎的目光反倒落向了她这里。
    或许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吧?
    看出自己如今已和弃妇无异。
    只是宋窈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去维持假象了。
    堂上礼乐轻扬,小辈们依次上前敬酒献词,皆是吉祥祝语,满堂和气。
    须臾便到宋窈与谢清渊。二人並肩起身,齐齐敛襟躬身:
    “晚辈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秋长乐。”
    老太君抬眼一瞧,目光落在宋窈身上,眉头登时蹙紧,疼惜的招手:“你这孩子,怎的瘦成这副模样?这般单薄,快过来,近前让老身好好瞧瞧。”
    宋窈心头一暖,眼眶微热,缓步走上前。
    老太君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细瘦的腕骨,连声嘆道:“你瞧瞧,比你当年出嫁时还要清瘦!怎么养成了这个样子?”
    宋窈温然一笑:“晚辈无妨,劳老太君掛心。”
    她这般温吞应答,堂下谢清渊神情顿时有些异色。
    是,尤其是今年,宋窈瘦的更厉害了。
    谢清允悄悄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嗤道:“不过是故意作態,博老太君怜惜罢了,这般譁眾取宠,也不嫌难看。”
    说罢,她一把拉过柳如眉,低声道:
    “姐姐,莫看她演戏,该我们上前拜寿了,今日定要叫老太君高兴高兴!”
    二人盈盈起身。
    柳如眉缓步出列,身姿娉婷,眉眼含娇,先深深一福,声音柔婉清亮:
    “老太君千秋大喜,晚辈无以为贺,拙作一首小诗,恭献堂前。”
    不等眾人反应,她已徐徐吟道:
    “彤庭霞綺照华筵,鹤算绵长福寿全。
    愿奉慈顏千万岁,岁岁星河拱寿仙。”
    诗句一落,满堂皆是静了一瞬,隨即讚嘆声四起。
    “好诗!辞工典雅,意蕴吉祥!”
    “听说为翰林府的女夫子,乃是谢学士的学生,难怪有这般才情!”
    谢清渊抬眼看向柳如眉,眼中也浮出几分真切讚赏的笑意。
    柳如眉垂眸浅笑,一脸谦逊,心中暗自得意。
    可高座之上,老太君脸上並无半分欣喜,只目光沉沉的看向她身上那身衣料。
    那是当年她亲手赏给宋窈的上等緋红云锦。
    老太君目光又落回宋窈清瘦的面上,眼底便已掠过几分瞭然。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冷暖、后宅阴私没瞧透过,透过这一身衣裙,便已將其中曲折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太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嘆息。
    宋窈是极为乖巧的,她向来喜欢,若不是当年被那谢氏子诱拐了去,如今恐怕早就成了他的孙媳。
    ……
    如今这孩子如此憔悴,分明是日子过得不顺心,无人疼惜照料。
    柳如眉吟罢诗句,盈盈屈膝,正要敛身退下,忽听高座上的老太君淡淡开口:
    “站住。”
    柳如眉心头一喜,只当是老太君要当眾夸讚她的才情,当即垂眸含笑,立得愈发端庄。
    一旁谢清允也偷偷扯了扯她衣袖,压低声音喜道:
    “好姐姐,定是那诗词老太君听得欢喜,要赏你了!”
    柳如眉唇角笑意更柔,抬眼望向老太君,静候嘉奖。
    老太君慢悠悠扫了柳如眉一眼,语气平淡:
    “你这身衣裳,料子倒是不错。”
    柳如眉一怔,隨即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谦卑:
    “回老太君,这是我师父谢学士怜惜晚辈出身寒微,特意赏与晚辈的。晚辈是初次身著如此华贵衣料,却只一心向学,以才德侍奉左右,不敢有半分奢靡之心……”
    老太君听著,面上也缓缓牵出一抹浅淡笑意。
    柳如眉见状,以为是老太君欣赏她,暗自得意。
    谢清渊也极为不满的看了宋窈一眼。
    难怪不愿让出这身料子,原来是怕柳如眉抢了她的风头。
    总是如此斤斤计较。
    只有宋窈,从头至尾目光淡淡。
    她说过的,这身衣服,柳如眉消受不起。
    下一刻,老太君就收起笑意,语气带著逼人的压迫:
    “是啊。你出身贫微,所以到底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將这身料子穿在身上?”
    话音一落,满室俱静。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脸色骤变。
    谢清渊亦是猛地一怔。
    眾人愕然抬眼,看向高座之上神色难辨的老太君。
    老太君目光微凉,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那你可知这料子的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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