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的校园,人还不多。
只有部分有研究任务的学生提前回校了。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炉子味,混著食堂飘过来的蒸包子香。
杨钧寧轻车熟路地拐过操场,穿过那排白杨树,往军工学院的武器研究室走去。
季澜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杨钧寧在这栋楼里待了四年,闭著眼都能找到每一间实验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们自己看看这组数据!推力矢量误差都偏到北极去了!这是造战机还是造窜天猴?啊?”
杨钧寧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实验室里灯光明亮,几个学生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头髮花白,身形精瘦,穿著一件洗得有点发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上方。
他一只手指著投影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另一只手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刘国忠。
国防科技大学军工学院武器设计系的系主任,杨钧寧当年的导师,脾气和嗓门在整个学院都是出了名的。
江湖人称“刘大嗓”,据说他上课不用麦克风,隔壁教室都能听见。
旁边还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著一副银框眼镜,周慕言,刘国忠的助教,也是杨钧寧的同门师兄。杨钧寧还记得,自己刚进实验室那会儿,很多基础操作都是周慕言手把手教的。
杨钧寧悄悄推开门,站在刘国忠身后两步的位置。
周慕言第一个发现了他,眼神明显一亮,嘴都张开了。杨钧寧立马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冲他眨了眨眼。周慕言会意,淡然一笑,硬是把到嘴边的招呼吞了回去。
几个学生也看到杨钧寧了,但正被骂得狗血淋头,只敢继续盯著地板。
“你们啊。”刘国忠终於骂累了,端起保温杯,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把杯子放下。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总结陈词——
“真是我带过的最差一届。”
杨钧寧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了。当年他们这一届在刘国忠手底下做毕业设计的时候,同一个讲台上,同一个语气,同一个句式。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他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刘国忠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是一愣,然后那种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欣喜,但脸上的肌肉还是绷著,不肯笑出来。
“钧寧!你小子,怎么有空回校了?”
“导师。”杨钧寧笑著道,“学生现在也算事业有成了,回来看看您。嗯...之前没回来,是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怕给您丟脸——”
“你少来这套!”刘国忠眼睛一瞪,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你以为我在学校教书就不知道你小子的事?別忘了,我在军中研究所可是有掛职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杨钧寧,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份罕见的满意。
“不错。没丟我的脸。”
这时,刘国忠的目光扫到杨钧寧身后的季澜。他扶了扶老花镜,眼神又是一亮:“这位是——你女朋友?”
季澜脸微微一红,推了推眼镜:“我是杨总的助理,季澜。”
刘国忠的目光在季澜和杨钧寧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眼神里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然后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助理啊...”
那语气一副“你小子怎么这么不爭气”的意思。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那几个还在低头罚站的学生招了招手。几个学生如蒙大赦,赶紧靠过来。
“都抬起头。”刘国忠指了指杨钧寧,“这是你们师兄,杨钧寧,是我带过最能折腾的一批。本人拿过三个国家级武器设计大奖,毕业的时候几个研究所抢著要。”
几个学生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隱隱的敬畏。
杨钧寧笑著朝他们挥了挥手:“各位学弟学妹好呀!”
“行了。”刘国忠对学生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明天把新的实验方案交上来,谁再给我写那些糊弄鬼的数据,自己掂量著办。”
学生们如获大赦,呼啦啦一下全散了。
杨钧寧往周慕言旁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师兄,咱们导师这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
周慕言还没张嘴,刘国忠的声音就先砸了过来:“钧寧!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杨钧寧和周慕言同时疯狂摆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遍,异口同声:“没有没有——”
刘国忠冷哼了一声,收敛起脸上的玩笑,看著杨钧寧的眼神变得认真而锐利:“说吧,你小子突然回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看我?糊弄鬼呢。”
杨钧寧訕笑一下,也没再绕弯子:“导师,我听说咱们学院有人在能量护盾技术方面做出了重要突破,想回来看看是哪位天才——人在学校吗?”
话音刚落,刘国忠和周慕言的表情同时变得古怪起来。
刘国忠咳嗽了一声,朝周慕言挥了挥手:“慕言啊,你带钧寧去一趟西区实验室。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你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还要继续指导这群小兔崽子实验,走不开。”
周慕言连忙应了一声,率先往门口走去。
杨钧寧跟在他身后,季澜默默跟上。三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
“师兄,”杨钧寧忍不住问,“这人我认识?”
周慕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著走廊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抿了抿嘴,给出一个名字:“楚箏。”
杨钧寧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是吧......”
“是她。”周慕言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师妹毕业后读了研,研究方向刚好是你感兴趣的能量护盾。到了,你自己进去吧。”
杨钧寧脑子里翻出了几年前的事。
怎么说呢,简单说就是,这个学妹追过他,他拒绝了。然后这个学妹把所有的精力都砸进了研究里。再后来,他毕业回了海津,两个人就再也没联繫过。
杨钧寧推开门。
实验室不算大,但设备排得满满当当。
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著门口,弯著腰在调整原型机的参数。
她头髮剪得很短,刚到耳根,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指尖修长而有力,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戴,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杨钧寧愣住了。
这道疤痕他记得。
当年一次户外实验课,两人合作完成一个航模,焊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高温部件,是他在她手背上留下的这道疤。那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没事”,贴上创可贴继续做。
“楚箏。”杨钧寧叫她的名字。
女子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短髮隨著动作轻轻扫过脸颊,露出一张清冷而精致的脸。
眉眼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磨礪出来的沉静。她的眼睛在看到杨钧寧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光芒一闪而过,快到几乎捕捉不到,然后迅速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压了下去。
“师兄。”楚箏放下手里的工具,刻意冰冷道,“好久不见。”
杨钧寧摸了摸鼻子,这个学妹还是和当年一样,性格没丝毫改变。
“楚箏,我听说你在能量护盾方向做出了突破。”杨钧寧带著笑意,装作隨意道,“我们集团正好有一个能量力场护盾的项目,想邀请你参加。不知道——”
“好呀。”
两个字,乾脆利落。
杨钧寧的嘴还张著,后半截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他下意识转过头看了季澜一眼。季澜抱著平板,表情管理滴水不漏——但她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嘴角还是微微弯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待遇和——”杨钧寧转回来,试图找回谈话节奏。
“可以签合同了。”楚箏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著纸面,往杨钧寧的方向推了推。那是一份早就擬好的个人研究规划,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空著。
季澜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周慕言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发出一声明显在忍笑的咳嗽。
杨钧寧低头看著那份合同,摸了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给集团拉来了一位天才。
校道上,夕阳在水泥路面上画出长长短短的影子和光斑。
杨钧寧和刘国忠並肩走著。远处操场上,几个留校的学生正在跑步,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
刘国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杨钧寧的眼睛。
“钧寧,你要的人才——你那几个学弟学妹,我都帮你搭了线。”他的声音认真而郑重,“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这些孩子,都是我一个个挑出来、带了这么多年的。有一个受了委屈,我拿你是问。”
杨钧寧看著导师那张比三年前多了不少皱纹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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