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北省,山城,华夏航空重工。
试飞场跑道两边的草被吹得全趴在地上,风从西边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杨钧寧从车上下来,外套拉链还没拉到顶,就被一只大手拽住了。
“杨董!”郑鸿云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口袋上还別了个航空重工的徽章,鋥亮。他握著杨钧寧的手,摇了又摇,眼角褶子堆成好几道深沟,“可把你盼来了!快快快——来看看咱家的好大儿!”
季澜跟在后面,抱著平板,推了推眼镜。
杨钧寧被拽著往机库方向走,回头看了季澜一眼。季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应付。
机库门大敞著。
一架战机停在正中央,银灰色的机身,线条很利索,没有传统战机的垂尾,整个机身像一片被拉长的柳叶。机腹下面的蒙皮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暗沉沉的哑光。
周围站了一圈穿工装的人。左边是华夏航空的工程师,右边是天工的人。
杨钧寧的目光扫过去,在右边第三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肖辰。
天工集团战机项目组的总设计师,三十五岁,寸头,脸上的胡茬颳得很乾净,穿著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他手里拿著一块平板,正低头看著什么。
杨钧寧看过去的时候,肖辰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肖辰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但眼神很稳。
杨钧寧收回目光。
“老沈!”郑鸿云朝左边喊了一嗓子,“来来来,给杨董讲讲!”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从人群里走出来。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沈岳山,华夏航空重工的总设计师,六代机就是他带著团队搞出来的。
“杨董。”沈岳山走到战机旁边,用手拍了拍机腹下面的蒙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摸自家孩子的头,“这架验证机,我们內部代號『破云』。全鈦合金机身,碳纳米管加强框架,固態电池加传统燃料混合动力。”
他每报一个参数,就在机身上拍一下。
“极速,8马赫。”
“作战半径,一万公里。”
“空天跨越能力——能在大气层边缘做机动,最高爬升到近地轨道。”
沈岳山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杨董,七代机的所有技术指標,这架验证机全达到了。”
杨钧寧围著战机走了一圈。
银灰色的蒙皮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每一个铆钉都打得很整齐,机翼边缘的焊缝细得像头髮丝。他停住脚步,伸手摸了摸机腹下方的一个传感器阵列。
然后他转头,看了肖辰一眼。
肖辰正站在天工工程师的队伍里,手里拿著那块平板,屏幕亮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表格。他察觉到杨钧寧的目光,抬了下眼皮。
杨钧寧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肖辰看懂了。
肖辰把平板往腋下一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
郑鸿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拍著沈岳山的肩膀,脸上一副“快夸我”的表情:“杨董,怎么样?我说一个多月能试飞,没吹牛吧?”
“郑董。”杨钧寧转过身,脸上掛著一个很真诚的笑,“你们这速度,我们天工拍马都追不上。”
郑鸿云哈哈大笑,笑声在机库里来回弹跳。
杨钧寧虽然也在笑,但心中在盘算著。
固態电池加传统燃料。这配置他太熟了——天工集团刚成立战机项目组的时候,拿出的第一版动力方案就是这个。
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后来重核聚变小型化技术出来之后,天工內部的方案早就推倒重来了。现在肖辰团队做的,是全新的聚变动力架构。
当然,小型聚变反应堆还是绝密。除了燧石小组和战机核心团队,没有人知道那东西的存在。
郑鸿云这么著急下线,用的是天工几个月前提供的初代方案,加华夏航空的机体设计,拼出来一个看起来像七代机的东西...
不,也不能说看著像吧,的確也是七代机,但不是杨钧寧心中的七代机。
8马赫,一万公里半径,近地轨道机动。
这些参数放在檯面上,確实够得上七代机的门槛。
但在杨钧寧心里,这顶多算六代半。
他要的七代机,是能在太空里长时间作战的。不是在大气层边缘蹭一下就回来,是真正能在真空里飞、能变轨、能停留、能带著武器系统在轨道上待命的那种。
太空战机。
不是空天跨越,是太空驻留。
当然,这话不能说,会打击郑鸿云的道心。
“郑董。”杨钧寧收回手,“测试吧。”
“好!”郑鸿云一拍手,“老沈,安排!”
试飞员姓谢,华夏航空重工的首席试飞员,四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高g力拉过无数次,嘴角两边有两条很深的法令纹。他穿著抗荷服,头盔夹在腋下,走到战机旁边的时候,先用手摸了摸机翼前缘。
动作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谢师傅。”沈岳山走过去,压低声音,“今天测试科目多,空天跨越那段,注意过载。”
“知道了。”谢师傅把头盔扣上,面罩啪嗒一声锁死,“这玩意儿我飞了十几年,放心吧。”
他踩著舷梯坐进座舱。舱盖缓缓合上,液压系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机库里所有人都退到了观测区。
扩音器里传来谢师傅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呼吸面罩特有的那种含糊:“破云一號,准备就绪。”
塔台的回覆短促有力:“可以起飞。”
引擎点火的瞬间,空气震了一下。
不是爆炸那种震,是整片空气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机库的玻璃窗嗡嗡地响,观测台上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银灰色的战机从跑道上弹射出去。
没有滑跑。
垂直起飞。
机身底部的矢量喷口向下翻转,蓝白色的高温气流把跑道上的沥青吹得变了形。战机像一根被鬆开的弹簧,笔直地往上躥。
音爆声在半空中炸开。
“砰——”
观测台旁边一辆卡车的后视镜,镜面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现场的人对此已经习惯了,但几十公里外的山城市区不习惯。
有人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有人从午觉中被惊醒,有人衝到窗边往天上看,什么都没看到,只看见天边一道正在消散的白色尾跡。
山城本地论坛上,一条帖子被顶了起来——“刚才什么东西响了???窗户都在抖!!!”
下面很快有人回:“不知道,我家猫炸毛了。”
“是不是地震?”
“地震你个头,地震会响?”
“声音是从西边传过来的,那边好像是航空重工的试飞场。”
“航空重工?他们不是在搞什么新飞机吧?”
“新飞机能有这动静???”
“@华夏航空重工,出来解释一下,是不是你家又放炮了?”
华夏航空重工的官方帐號没回復。
但山城本地资讯博主“山城那点事”发了一条动態——“刚才的巨响,疑似航空重工试飞场方向。有目击者称,看到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速度极快,转瞬消失。”
下面配了一张图。
不是白光,是网友p的——一根窜天猴,上面绑了个五角星,配文:“试飞?”
评论区笑疯了。
“这他妈是窜天猴还是窜天猴?”
“窜天猴要是有这动静,过年的时候山城早炸没了。”
“你们说,是不是跟小行星有关?咋妈嘴上说不慌,背地里肯定在搞什么黑科技。”
“楼上你发现了华点。”
“所以不是窜天猴,是打星星的窜天猴。”
“我听说,航空重工几个月前跟天工联合成立了一个项目组。天工是干嘛的你们知道吧?造雷射炮的那个。”
“臥槽,天工也参与了?那这动静还真不奇怪。”
“我就一个问题:这东西打小行星,有把握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破云继续往上。
高度表跳到二十公里的时候,谢师傅往后拉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微微抬起,矢量喷口的角度自动调整,固態电池开始向引擎注入额外功率。
高度三百公里。大气层边缘。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墨蓝,再变成漆黑。星星在没有大气散射的真空里亮得刺眼,一颗一颗,钉在舱盖外面。
“破云一號,进入近地轨道。”谢师傅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依然很稳,“机体状態正常,温度正常,辐射水平正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錶盘。
高度三百零二公里,速度6马赫。固態电池的剩余电量还有一半。
“开始轨道机动测试。”
战机在真空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矢量喷口的微调推进器喷出一串细密的气泡状火焰,在漆黑的空间里像一串断掉的珍珠项炼。
地面雷达站的大屏幕上,代表破云的那个绿色光点正在近地轨道缓缓移动。每一下偏转都精確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目標锁定。”谢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靶標——退役卫星,编號tj-11,高度三百二十公里。距离——一千一百公里。”
塔台的回覆很简短:“准许攻击。”
破云的雷射武器解锁,一闪。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团无声的白光。
卫星在真空中解体,碎片四散开来,在阳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银色光点,像有人在太空中撒了一把碎钻。
“命中。”谢师傅说。
他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低头看了一眼固態电池的剩余电量。
还有百分之三十。
已经完成了一轮轨道机动和一次打击,电量还剩下三成。传统燃料还未启动,剩下电量都足够返航了。
谢师傅在面罩后面吹了声口哨。
“天工这个电池——有点东西。”
返航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跑道染成了暗金色。
破云从大气层边缘缓缓下降,机腹下面的隔热瓦被高温烧得微微发红,在夕阳里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起落架放下。
液压减震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响。
战机稳稳停在跑道上,谢师傅打开舱盖,摘下头盔,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深吸一口气,朝观测台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郑鸿云转过身,满脸红光:“杨董!怎么样?咱家这孩子,还行吧?”
“试飞数据很好。”杨钧寧笑了笑,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郑鸿云笑容凝固的话,“郑董,破云这架验证机——考虑做外贸版吗?”
郑鸿云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手里的搪瓷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鞋面上。
“外贸版?”郑鸿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杨董,这可是七代机。”
“我知道。”
“你知道还——”郑鸿云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钧寧,你跟我交个底。你们天工是不是已经有更好的了?”
杨钧寧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郑鸿云泡的,龙井,泡得有点浓,入口微微发苦,但回甘还不错。
他放下茶杯,看著郑鸿云,脸上掛著那个让郑鸿云后脊发凉的微笑。
“郑董,你猜。”
郑鸿云没猜。
他只是默默端起自己的搪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杨钧寧站起来,拉了拉外套下摆,他的目光越过郑鸿云的肩膀,落在观测台另一边。沈岳山正站在跑道边缘,弯腰看著破云的起落架,嘴里念叨著什么。
他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正低著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
杨钧寧走过去。
“沈工。”
沈岳山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杨董?”
“沈工啊。”杨钧寧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华夏航空这边,如果待得没意思了——”
他顿了顿。
“天工的战机项目组,首席气动设计师的位置,给你留著。”
沈岳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笔记本的纸页被他捏得起了皱,他没说话。
“你说什么?!”郑鸿云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大步衝过来,一把拽住沈岳山的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拉,“杨钧寧!当著我的面挖我的人?你还讲不讲武德!”
杨钧寧举起双手,表情无辜得很:“郑叔,我就是隨便问问。沈工要是不愿意,我还能绑他走不成?”
“你不许问!”郑鸿云把沈岳山挡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一只护崽子的老母鸡,“老沈在我们华夏航空干了二十多年,是你能挖走的?你——”
“行了行了。”杨钧寧笑著摆了摆手,转身往观测台外面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鸿云。
“郑叔。”
郑鸿云警惕地盯著他。
杨钧寧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意味深长。
“说不定,很快——天工的航空技术,就真的要超越华夏航空重工了哦。”
然后他转身走了。
郑鸿云站在跑道边缘,愣愣地看著杨钧寧钻进车里。季澜合上平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前,她透过车窗看了郑鸿云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出试飞场大门。
郑鸿云转过头,看著还在跑道边写笔记的沈岳山,又看了看远处天工工程师队伍里那几个正在收拾设备的年轻人。
肖辰正把平板往包里塞,拉链拉了一半,抬起眼皮,正好对上郑鸿云的目光。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礼貌,客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他背起包,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郑鸿云一个人站在跑道边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问號。
他掏出手机,翻到杨卫国的號码,盯著看了好几秒。
然后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
这小子比他爸当年还能折腾,找老杨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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