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农家小院里,嗩吶铜锣齐鸣。
院子里木板上停放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这就是办丧事的主家,姓朱,老朱家三个儿子孝顺,可惜都没娶妻,这才想请人哭丧。一共三天,管饭,完事主家会给你包个辛苦红包。能做不?”
管事的中年人穿著黑色夹克,耳朵上別著一支烟。
眼前少女长著一张无害的娃娃脸,瞳色很淡像覆盖一层薄冰,站在她旁边天然有一股冷意。
脸上带著一股阴鬱,张望著灵堂,隨后点点头:“能干!但我能先吃饭不?”
大叔一怔,看她饿得有气无力,点点头领她进去见主家。
殷晚棠进入院落,目光第一时间就在黑棺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遗像上。
那是一个面颊深陷的枯瘦老人,不苟言笑,双眼无神地注视著前方。
黑色烟雾,盘旋不散。
有怨。
殷晚棠瞳孔颤了颤。
她快死了,没什么必要招惹是非。
一天前,她才被师父打包丟下不周山。
师父说她阴命残缺,左肩阳火天生熄灭,克人败己。
师父连同两个师兄都被她克得接连病倒。
而今最多三天就要死了,於是將她丟下山寻找破命之法。
下山那天师父哭得像个小媳妇:“棠棠啊,你生来就是魔丸,不,是阴命残缺,如今这一劫得你自己去渡了,快走吧。”
殷晚棠背著个小包包,身无分文,站在道观门口也哭:“师父,你给我点钱吃饭。”
“砰!”
朱红色大门关上,里面传来老头急匆匆的声音:“师父囊中也羞涩,你且靠自己。”
等死吗?
不。
她擦擦泪,花了半天时间下山,来到师父指定的地方,摆摊算命。
在算出命中无子的男人老婆有孕,以及情侣命犯血光之后,他们非但不信,还把摊给她掀了!
殷晚棠折腾一天分文没赚差点饿死。
浑浑噩噩中看到这家办白事的买寿衣,她一想白活儿也是活,死人饭也是饭。
若是註定要死,死前也得吃顿饱饭。
管事的大叔一口答应让她去哭丧。
於是殷晚棠跟著来了这老朱家。
披著孝布的中年男人很快出来,他个子矮胖,双眼浮肿,眼球有些泛红。
“王叔,麻烦你了,这姑娘是?”
“昌顺,你不是说要找人给你爹哭灵吗,这小姑娘说能干。”
朱家没有女人。
而哭灵毕竟晦气,村里妇人没有人愿意接,要不然也轮不到殷晚棠。
朱昌顺揉了揉眼睛,挤出一个笑:“你这么小,家人同意啊?”
殷晚棠眼瞼微微一垂:“我家人不要我了。”
对,都把她赶下山了。
管事大叔与朱昌顺对视一眼,心中不免同情,先带著殷晚棠去吃了饭。
隨后发了一件白色孝衣。
这里的风俗是,一天三次法事,一共三天,九次取圆满之意,哭丧的人要在每次做法事的时候跪在孝帘后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还能边哭边唱。
一般村里的大妈都会。
记住死者姓名,以及儿孙的名字,甚至死的时辰和年岁,在哭的时候把这些唱出来。
殷晚棠吃饱喝足,跪在孝帘后,耳边听到村里人都说老朱家的三个儿子是大孝子。
老朱瘫痪在床十年,三个儿子没有分家,轮流照料老人,没有一句怨言。
老朱死后,老大朱昌顺甚至悲伤得晕了过去。
葬礼也是大操大办,一定要风风光光送老朱入土。
殷晚棠眼底一暗,將死之人送最后一程
对於续命,或者说找到活下去的法子,她现在依然是毫无头绪。
师父没有別的提示,只是给她指了方向。
殷晚棠甩甩头,摒去思绪。
嗩吶起,穿著黄色道袍的法事先生带著几个人围著棺材又唱又跳好不卖力。
只是这些举动在殷晚棠眼中著实有些可笑。
咒语確实是往生咒,但是毫无根基,动作也滑稽,有点作用但不多。
管事的提醒殷晚棠:“小丫头,哭啊!”
殷晚棠跪在地上,清脆的嗓音立刻嚎开,哭得好不伤心:“永康伯你好命苦,七十二岁无人哭。三个儿子三条棍,老大跪著不会哭,老二撞墙不出声,老三抱著你旧棉鞋,像抱著个活人喊不出魂......”
跪在灵前的三个儿子听到哭声,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管事大叔擦擦汗,比了个大拇指,这个就叫专业。
隨著悽惨的哭声响起,遗像前的香烛开始飞快燃烧,浓郁的黑雾盘旋在院子半空,久久不散。
就像老人注视著这一切不愿意离开。
火光將孝帘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殷晚棠擦了擦眼角的泪,昏暗的环境下,恍惚看到孝帘上除了自己的影子还多了一个。
一个佝僂、消瘦的影子蹲在地上,捂著脸耸动肩膀哭泣。
仿佛是感觉到殷晚棠的注视,那影子停止哭泣,转头看著殷晚棠的影子,右侧猛然有一股阴气吹著耳畔,那种强烈的注视感让殷晚棠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道幽幽的嘆息传来,影子佝僂地起身走出孝帘,脚步声在嘈杂的范围里尤为响亮。
棺材盖响起细微的开合声,像是有人打开又关上。
接著一切恢復了正常,仿佛只是她恍惚了一下,並未发生什么。
刚刚那是朱老伯?
殷晚棠刚回过神,就听到外面一阵慌乱,停放棺材的木板断了,棺材摇摇晃晃要坠地。
“朱老大,孝子快点扛住棺材,入葬前棺材不能落地,否则老朱就不愿离开,未来你家就不得清静了。”
法师先生焦急地声音传来,殷晚棠也掀开了孝帘,就看到朱昌顺咬牙衝过去,趴在地上垫住差点砸在地上的棺材。
棺材压在朱昌顺的背上,本来还好,可那棺材却猛地往下一沉,接著就听到朱昌顺悽厉的惨叫。
他口吐鲜血,趴在地上满脸的泥,已经昏迷过去,鼻子嘴巴都在往外溢血。
那一下砸断了他的脊梁骨。
满堂村民惊恐后退,不敢上前,还是朱昌顺的两个弟弟衝上去抬棺材,再不挪开棺材朱昌顺一定会被活活压死。
管事大叔也招呼著人上前帮忙,可是那棺材重若万斤,十来个汉子拼了命才挪开一点点,其中一个脚一颤,棺材歪斜倒下,棺中穿著寿衣的朱老伯尸体就这样滚落出来,青黑的脸上两颗浑浊眼珠子直勾勾地瞪著眾人。
殷晚棠眼尖地看到尸体中指上缠绕的三圈红线,还有灼烧过后的痕跡。
那是,燃寿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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