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刚换好衣裳,只觉周身妥帖无比,似乎这衣裳就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跟著下人指引踏入林晚小院,他虽是第一次来,心中却涌起一股期盼与憧憬。
一进便见到饭桌旁一大家子都在静静等著他,灯火温软,饭菜飘香,和睦温馨,跟平常百姓的家常晚膳並无二致。
那一刻,贺临產生了一种虚妄念想。
似乎他才是这里的少主,是林晚名正言顺的夫婿。
这一天不过是他们寻常家人围坐在一桌的日常罢了。
灯火映著林晚的眉眼,她也享受这片刻的安稳团圆。
贺初平日就是这样,日日被暖意包围,闔家安乐。
羡慕浓烈,悄无声息地攥住贺临的心。
终究他不是贺初。
终究,这热闹从来也不属於他。
只听贺家婆母对林晚说:
“你多吃点,咱们家还等著你生个大胖孙子呢!”
是啊,他们成婚三年,情分早已坚定如磐石,岂是能轻易撼动。
这几日他几番试探,步步靠近,可林晚始终守著分寸规矩,並未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挡在贺临前面的,还有林晚那颗坚贞不移的心。
贺临只是不甘。
若此刻退缩,日后每一回想起来,只能在心底空落嘆息。
真州留给他的时间不多,若不尽力一试,日后也许每每想起,便有遗憾。
一旦他认定了想要的,便会拼尽一切,全力以赴,不让自己有后悔的余地。
林晚乖乖吃下那块鱼肉,安抚二老:
“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再过几日风然便回来。
这次在外耽搁几日,信中已与我说明缘由,怕你们惦记,便没在你俩跟前多提。”
“原来如此。”
饭桌上气氛和乐著,长辈吃著菜,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到了晚辈的婚事上。贺夫人笑看贺临:
“沐言,你如今还未成家吧?
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这里的美人出了名的温婉標致,不如在这好好物色,寻个合心意的带回去,让你爹娘在京中高兴高兴。”
一旁的贺听雨跟著点头:
“可不是嘛,咱们这姑娘模样好、性子好,表兄可多留意留意。”
“江南风物灵秀,光是见到嫂嫂和听雨表妹,便知此言不虚。”
贺临眼神淡淡扫过两位女子。
贺庭轩听得哈哈大笑:
“瞧这孩子嘴多甜,会说话!”
笑过之后,稍稍正色,认真地说:
“不过你是永寧侯世子,身份不同,婚事终究不能隨意。
日后还是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做你主母,打理家事才是。”
贺临頷首:
“世家子弟婚事,多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
林晚听著没插话。
如此说来,上回在江边开口求娶,也只能做个姨娘。
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侯府嫡子日后承爵袭位,怎能让商户出身女子做正室主母。
便是换成听雨,嫁进侯府,都定不会是主母。
偏生这人那时还一副篤定模样,仿佛姨娘之位有多稀罕。
林晚暗暗嘆气。
就算他真的想求娶听雨,她也不会答应的。
听雨如今就是她的妹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妹妹去给人做姨娘。
贺临与长辈聊得甚欢,林晚全程静静听著,安静用饭,不时给公爹婆母夹菜,给听雨挑鱼肉的刺,细心周到。
唯独对贺临,就上桌吃饭时嘱咐了句多吃点外,便没有过多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眾人用完饭后,贺临起身告辞。
贺老爷是个热心好客的人,想留贺临在府上住一晚,最好等贺初回来再走。
贺夫人嗔怪道:
“那我俩岂不是要將外出游玩的日子往后推?”
“伯父伯母不必劳烦了,小辈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多加叨扰。”
两个长辈便说,让下人去送送。
可林晚却在贺临起身时,对上了他的目光,停留了好几瞬。
想来是还有其他吩咐?
林晚主动开口:
“既如此,我去送送表弟。”
聪慧,实在是太聪慧了。
只一个眼神,她便懂得了自己的用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扶手游廊下。
“有劳大人费心,可我还是想知夫君確切能几日回来。”
林晚沉了沉,终究没掩盖住急切。
贺初身子素来弱,虽身旁有人照料,可不在跟前,她始终放心不下。
“三日,最迟三日你夫君便可启程。”
贺临走到外院,转身停住。
“林娘子送到此处便可,天色晚了,早些回去歇息。衣物我落在书房,下次见面再拿回给我吧。”
可惜,她这般聪慧剔透的心,没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走出贺府,贺临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
府门前两盏灯笼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映著朱门,林娘子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沉沉嘆息,心中无比纳闷。
明明最初不过是贪图这娘子几分美色,一时心动。
怎料到后面感情反而越来越深,竟陷到无法自拔。
贺沐言啊贺沐言。
难道面对女子色相,都无法克制本心吗?
不过一时贪恋,怎的將自己困了进去?
回去的时候,林晚绕去书房。
那贺临换下来的衣衫不及时洗,沾著汗味定会发臭。
等走进去,那书桌边上整整齐齐叠著衣袍,布料还带著潮湿。
想来贺大人讲究规整,极爱乾净。
上次在茶铺住下时,贺大人的手下也將整个二层打扫得乾乾净净。
可院中有净房可以更衣,偏偏要在书房中换。
难道衣衫湿得难受,不愿多走动惹人注意?
林晚没有多想,转头吩咐秋梨:
“把这贺大人的衣裳拿去洗衣房洗净晾乾,另外书房多摆些花,开窗通风去除里边的味道。”
走进去便闻得到贺大人淡淡的松香气味。
不过待了一个下午,反倒这松香气遮盖了原本的墨香气味。
第二天一早,大掌柜急匆匆地进来,带来了消息。
“少夫人,打听到了。”
大掌柜喘著气道:
“四掌柜明面管著铺子,帐面乾净,暗地一直將贺家货物私下转手卖给金家!
他故意將出货价压得很低,以量大走货为由,將最大利润让给了金家。
明面上帐本无事,少夫人也没多追究他的折损。”
“金家?金家可与此次黑风口劫口粮有瓜葛?”
帐面盈余一年比一年少,林晚是知晓的,她也在贺初耳边有所提及。
四个掌柜中,大掌柜做事稳妥,二掌柜最善盈利,四掌柜反而长处不大。
可四位掌柜都是府中老人,贺初也不愿因利润盈余减少而责怪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掌柜猛地点头:
“黑风口劫粮一事,恐怕与金家脱不了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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