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以督查之名来到真州,不动声色便破了私盐案。
將暗中私造私盐的商户头目一举抓获,连根拔起。
此事一夜之间传遍真州城大街小巷,眾人皆惊嘆,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当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只彻查私盐,百姓们只会暗暗嘆气。
可想不到,这贺大人竟顺藤摸瓜,將贪腐包庇的蛀虫赵知府和孙同知一併拿下,真州官府的天一日之內大变。
真州官场洗牌,百姓拍手称快,在第二日一早便远远挤在街口,想亲眼见见这位青天大官,並目送他回京。
这一夜,林晚彻夜未眠。
等屋內烛火燃尽了,一片漆黑,她仍睁著眼,一直到天明。
脑海中反反覆覆全是贺临那句篤定的话。
阿晚,我等你回来。
他就要离开真州,这句话不是隨口一说,而是等她主动找他。
这句话很温柔,但於她而言,也如恶魔低语一般,疯狂指引她去往另外一条不归路。
而过往和贺临发生的种种,翻来覆去回忆之后,林晚也后知后觉地能串起了一切。
茶铺里的求娶之言、与她演將计就计暗中传情、生病时多次发生的逾矩意外……
一桩桩一件件,原来並非自己多心。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心思真正变了,林晚说不出。
只是昨日在榻边,贺临那双眼神爱意赤裸无比。
不是错觉,不是误会,他此时此刻,的確覬覦著她。
换做从前,知晓贺临这般暗藏心思,她只会觉得齷齪噁心,恨不得远远躲开,此生不再相见。
她心头涌现的不是厌恶,也不是噁心,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极其荒诞悲凉的庆幸。
庆幸他是喜欢她的,想得到她的。
这是她手里看不见摸不著,却又不得不紧紧攥住的筹码。
这筹码渺茫、卑微,可笑。
可除此之外,她没有別的谈判条件了。
她想试试看。
他是当朝二品大官,是圣上眼前红人,风头正盛,手握重权。
既然能在锦衣卫的抓捕下,保她安然无恙,也许有其他办法,能救下贺家人。
也许……
这个也许到底有多大可能,林晚也无从知晓。
贺临到底有没有能力保住贺家上下,她也毫无把握。
或许只有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或许根本就是镜花水月。
可她必须要试一试。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贺家坠入深渊,却连伸手拉一把的尝试都没有。
一丝希望都不能放弃。
贺家身为二品大员,权势何等滔天。贺家蒙难,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贺临了。
林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乱如麻,可也渐渐狠下了心。
等天刚泛出微微鱼肚白时,她便躺不住,起身出了茶铺。
提著裙摆,一步一步,朝著码头方向走去。
去往码头的路,林晚走过很多遍,可此时却觉得无比漫长。
秋梨一直跟在她身后,脚步匆匆,满脸担忧惶恐。自家娘子失魂落魄,可又异常坚定,她跟在身后多年,又岂会猜不透?
泪水早已在眼眶打转,秋梨声音哽咽。
“娘子,我们回去躲起来好不好?大公子也不想见到娘子你以身犯险的。”
林晚面色苍白、憔悴,但步履不停。
“我们弱女子如何能救他们?如何能与锦衣卫天子鹰犬对抗?我不想看著娘子去送死,我想要娘子好好活著……”
秋梨想伸手拉住娘子,但她也知道娘子做的决定再难返回。
日头渐渐升高,在头顶高高照著。毒辣的阳光晒得林晚头晕目眩,嘴唇乾裂起皮,浑身也发软。
她强撑著身子,越靠近码头,目光便左右环顾,直到锁定那艘华丽的官船。
这时候林晚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秋梨早已泪眼婆娑,她伸手將秋梨脸上的泪水抹掉,一点一点的。
林晚伸手,將髮髻的银釵拔出塞到秋梨手里。
她手往下伸,摸到耳垂的玉石坠,顿了顿。
自从贺初回来后,她日日戴著这玉石坠子。
这坠子承载了听雨对她的心意。
如今夫君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这玉坠她又能戴给谁看?
最终她还是摘下玉坠交给秋梨。
“好好保管它们,等日后贺家平安归来,將它们交回给大公子手中,我以后也没法戴它们了。”
秋梨捧著这两物件,泪如雨下。
“你不要再跟著我,好好留在真州,帮我照看著茶铺,还有守著贺家,等著贺家人回来。”
秋梨跟著她只有受苦,还有遭人非议。
说罢,她不忍再看秋梨,转过身提起裙摆。
阳光刺眼,她並不畏惧,睁著眼睛,任由光落在眼底,逼出些许泪,也不垂下眼帘。
一步又一步,她坚定地走向那条身不由己、再无回头的既定之路。
阳光洒在江面,波光晃眼。
贺临捧著一卷书,在某一页中停留许久,未曾翻动,心绪飘远。
“主子,时辰不早,咱们该启程了,林娘子她昨晚离开,怕是不会来了。”
如意在旁躬身提醒。
码头人群渐渐散去,贺临眉眼未动。
他离京消息昨夜已放出,一个上午,她还没有来。
如意不够了解林晚。
“再等等,她会来的。”
平安脚步匆匆从舱口进来。
“世子,林娘子来了。”
贺临嘴角勾起笑意,合上手中书卷,起身迈步走到船头舱口,凭栏而立。
江风浩荡,水面波光粼粼。
林晚就站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孑然一身。
一阵江风吹过,將她头上的妇人髮髻轻轻扬起,又彻底吹散。
长发乌黑如瀑,顺著肩头滑落,披散在后背、腰侧,髮丝隨风轻扬。
她的眉眼苍白清丽,清绝动人。
连风都很识趣,连风都在成全他。
帮她解了为人妇的束缚,將她一身清净孤绝的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她站在岸上,长发飘飘,望著他。
她先一步唤道:“沐言。”
听及此,贺临眉眼温软,隔著江水与石阶,朝她伸出手。
没有半分犹豫,林晚抬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一切尘埃落定:
“晚晚,你终於来了。”
她的眼底凝著泪光,盈盈欲坠。
可他不急,来日方长,他们之间横亘的猜忌、疏离、恐惧,他都会一点点揉碎、抹去。
掌心相握的那一刻,他心底积压了所有的慾念,终於在这一刻能尽数喧囂而出。
江风猎猎,人声渐远,可他耳中再也听不见旁的声响。
只有漫天烟花在心底炸开,璀璨夺目震耳。
他终於如愿以偿,將阿晚夺到了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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