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转,驶入了一条鲜少有人的小径。
路果然平整许多,在马车中几乎感不到顛簸。
林晚偶尔打开车帘,两旁树木愈发茂密,越走山影幽深,越往深处越是僻静,人影未曾见到过。
那车夫是隨官船一同下来的,是贺临原本用过的车夫,林晚对车夫十分信任。
因而路越来越幽深,她也没有太过担忧。
日光层层叠叠,被树枝遮挡,落下斑驳光点。
四周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轻响。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忽地听到前方山林处有兵刃相撞、呼喝廝杀之声传来。
林晚蹙著眉,而那车夫也停下了驾马,车轮声停下,那不远处刺耳的声响更为明显。
“娘子不好,前面是打斗声,这一带山林隱蔽,听这声音或许是山匪,又或是江湖仇杀,咱们得快点躲起来。”
车夫立刻勒马,掀开帘子,脸色惨白,对林晚道。
林晚来不及多想,安嬤嬤、翠红、翡绿便一左一右下了马车,找到一块远处的青石背后躲著。
翡绿机灵,扯了几把杂草盖在眾人身上,一行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而翡绿自己则去灌木丛中趴著。
青石挡住了林晚的身形,她耳边能听见远处刀枪剑戟碰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晚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只盼著赶紧结束,不要发现他们才好。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烈了起来,林间打斗声慢慢远去,直到完全消散。
林晚这才鬆了一口气,慢慢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见四下无人,才敢说话:
“应当是走了。
不过我们坐马车的话,軲轆声响太大,容易引他们注意回头,我们索性弃车步行上山吧。”
车夫连连点头道:
“娘子说的极是。
如今徒步上山,天黑前应当能到寺庙当中,娘子的安全最是要紧。”
一行人收拾妥当,他们沿著山路缓步前行。
山路蜿蜒,草木丛生,越往前走越是安静。
走著走著,绕过山间弯路,林晚脚步停顿,眼神凝滯。
另一条小道上,侧边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女子。
她一身锦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
她一手护著肚子,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形摇晃,隨时都会倒下一般。
但仍苦苦支撑著,四下张望,见到林晚一行人,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挥手:
“娘子,救我!娘子,救我!”
那孕妇摇摇欲坠,林晚心下一紧,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住她绵软的身子。
“娘子你怎么样?身上这么多血,可是伤到了?”
那女子浑身脱力,靠在她怀中,大口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气若游丝地说:
“不,不是我的血,我还在被人追杀,求娘子救我。”
话一说完,她头一歪,竟闭上眼倒了过去。
安嬤嬤上前拨开那女子衣袖,搭了下脉,又掀开女子眼皮看了看,说道:
“娘子放心,这位夫人应当是惊惧过度、体力透支才晕过去的,身上的血瞧著是旁人溅上的,腹中胎儿摸著並无大碍。”
那车夫神色有些紧张地问:
“娘子,咱们该如何是好?这地方不能久留,万一追杀她的人折返回来,咱们都要惹上麻烦。”
林晚心头百转千回。
若贸然收留陌生人自然会有风险,可这女子被人持刀追杀,身上沾著血。
也许是山匪歹人所害。
腹中孩子终归是无辜的,这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眼下弃之不顾便只有死路一条。
救人一命总归是没错的,林晚无法做到此情此景下见死不救。
直接带去方明寺,不可行。
方明寺香客虽少,但走入大门,带著浑身是血的女子,必定能招来旁人注意。
“救是肯定要救的,只是眼下不好去方明寺。
但若直接下山返回,又怕会遇上那些匪人。”
车夫听了,见娘子已拿定主意,也赶紧献策道:
“娘子,这方明寺附近全是山林,有几处是守山人的草屋。
他们都是些年老的夫妻,无儿无女,靠著守山林,打理寺中產业过活。挑选的都是本分人,住处偏僻,极少有人过去。
他们平日就靠著寺里接济或者旁人给的碎银子度日,咱们只要拿出足够的银子,说明来意,求他们暂且收留咱们和这位娘子,想必他们是愿意的。”
林晚当即点头,这法子是最妥当不过的了。
守山人本就是老夫妻,没有男女避讳的顾虑,草屋又藏在深山密林中,追杀之人应当不会寻到。
“就按你说的办。
翠红翡绿你们俩搭把手,將这娘子抬起来,动作慢些,千万不要碰伤她的肚子。
安嬤嬤,你在旁照看,我跟车夫先过去后山找找那守山人的草屋,提前將我们的来意说明清楚。”
另一边,永寧侯府一家人围坐在一桌用晚膳。
天色晚霞甚为美丽,天光仍旧大亮。
他们在院子之中围坐一起,气氛和睦融融。
桌上菜餚精致,周围七八个丫鬟服侍著吃饭。
按往常习惯,饭间会谈论一些京中軼事。
刚动了几筷子,永寧侯夫人放下碗,轻轻嘆了口气。
“沐言,上回你与苏小姐的亲事就这么推了,如今京城不少贵女都私下议论,说你不是良配。
你的名声在闺秀圈中,怕是不大好了。”
永寧侯坐在主位,倒笑得十分轻鬆道:
“沐言,你同为父说实话即可。
你婚事一事上,是想等日后圣上口諭给你直接赐婚,还是打算这般孤身一人过下去呢?
再不济还有他法,为父与你娘亲再给你添个弟弟,也好延续咱们永寧侯府这一脉香火。
总还是来得及的,你觉得哪条路更稳妥?
更合你心意呢?
为父只怕再这样拖下去,侯府的香火怕是要断在你手中了。”
侯夫人当即轻轻瞪了夫君一眼,神色之间十分嗔怪。
哪有做父亲当著儿子的面提起另生子嗣延续香火的?太过露骨。
永寧侯神色正经了几分。
他与儿子向来不算亲近。
从前他忙於朝中政务,埋首公务,儿子便一心苦读习武,向来懂事。
后来中举状元后,又去边关歷练去了。
父子俩也算聚少离多,坐下来说几句贴心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儿子行事稳妥,朝堂办差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也从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费心,唯独在婚事上一拖再拖,由著年纪蹉跎。
他做父亲也算心急,但摸不透儿子是何想法。
只觉得儿子与他一样,都是循规蹈矩之人,也当安分守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偏偏在终身大事上,怎会如此执拗?
贺临低著头,满是愧疚之色:
“是儿子不孝,让二老日日为我婚事忧心了。
我也未曾想过自己推了亲事会让名声变差至此。”
侯夫人看儿子越说越低落的样子,心头也软了,嘆了口气,转而说起旁的事:
“罢了,缘分的事说来也强求不得。
就说那镇国公家的三世子吧,在外边也曾流连花丛,名声不算好,可如今有了心上人后,倒专一许多。
前日镇国公夫人閒谈时还跟我抱怨说,张公子日日往外跑,往日都穿艷丽衣裳,如今换得素雅清净,次次出门都一本正经,想来是动了真心,遇到了放在心上的女子,却瞒著家里不肯说。
连他这般紈絝性子都能收心,镇国公夫人十分高兴,都想去见见那女子呢,可那张世子不肯。
想必那二人是真心难得啊。”
侯夫人念念絮叨著,意在劝贺临遇到合意之人便要好好珍惜啊。
贺临听著,倒有些为自己名声狼藉而暗自高兴。
原来声名狼藉並不算难受,还能拖延婚事。
至於张弦的心上人是谁,为何日日外出,贺临听著无关紧要,他不在意。
他日思夜想念著小宅院中的林晚。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他便再也没去见过林晚。
一来自己心中憋气,不愿次次都他低头,想给林晚一个主动寻他的机会。
二来父母日日盯著他的婚事,母亲也知晓他有心上人,定会派人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林晚不能提前暴露。
晚膳过后,贺临回到院中,屏退左右,平安在旁伺候。
贺临临案而立,提笔沾墨,练字静心。
平安垂手,斟酌片刻,上前回稟:“主子,小的打探京中动静,听闻张世子日日外出,行踪颇为隱蔽。”
贺临眉峰微蹙:
“此事我已知晓,不必再提。”
张弦遇到中意的女子是寻常之事,他一个月能遇到三四个心上人,贺临懒得在此处多费心。
平安没有退下,迟疑地顿在原地,偷偷看了眼主子的神色,终究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主子,张世子去的並非別处,正是林娘子的那座小宅院。”
贺临执笔的手停顿,笔尖的墨滴了下来,在纸上晕开墨渍。
“你说,他去见的人是林娘子?”
平安连忙垂手躬身,声音都轻了几分:
“正是,林娘子今早一早出了门,乘车往郊外方向去了。
小的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紧,便先回来了。眼看著有安嬤嬤和车夫隨行,应当没有危险。”
昨日张世子悄悄去过宅院,与林娘子见过面。
贺临將毛笔缓缓放在笔架上,无心练字,只是又重复地问了一句。
“你说,张弦近来日日换上衣衫清雅的衣裳,就是为了去见晚晚?”
平安感觉主子周身寒气逼人,但此刻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应道:
“是。”
张弦吃完晚膳,吃饱了就开始犯困。
在饭桌上听了母亲的嘮叨,更累更困。
他閒来无事,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梦里还跟京里的小娘子们赏花逗鸟。
忽然浑身紧绷绷的,十分不舒服。
张弦迷迷糊糊哼唧一声,想翻个身继续睡,可腰动不了,腿动不了,手也抬不起来。
怪了,真怪。这梦里像是被下了迷魂药,只能任人宰割。
“唔……”
张弦艰难睁开眼,看著光亮的房间,一瞬间懵了。
这是青天白日?
不对,昏黄的烛火,这是在夜里。
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
他又闭上眼,想翻个身,无法动弹。
怎么完全动不了呢?张弦使劲挣了挣,谁知绳子竟勒得更紧。
他猛地惊醒,定睛一看,自己的双手双脚竟然被绑起来了。
“不是,在我镇国公府,谁敢对我五花大绑?”
余光一瞥,这床畔坐著一道玄色身影,烛火明暗,眉眼熟悉。
他单手支膝,神色淡淡,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张弦僵住,乾笑两声:
“哈哈哈哈,沐言,大半夜的搁这扮鬼呢?快快给我解开,別闹。”
贺临没抬眼皮,直接问:
“林娘子去哪了?”
张弦一脸无辜,使劲摇头:
“我不知道啊,我咋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知?”
贺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笑:
“那你日日往她院中跑,是要做什么?”
“哎呦,我的好兄弟,她托我给她夫君送冬日衣物,还让我帮忙带封信给李执崢,我就是个跑腿的,真的。”
张弦眨著无辜泪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委屈。
“那这信里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给李执崢写信?给你写了信吗?我为何没有?”
“只有李执崢有,这我哪敢看呢?我看了不得被李大人斩於刀下吗?”
张弦扭了扭身子,越发不舒服了,说道:
“沐言,差不多得了,先鬆开我行不行?在自己家被绑成粽子,若传出去,我在京城没法混了。”
贺临把脸別向別处,故意不看张弦。
张弦躺在床上,一口气都没提上来,差点背过去。转头瞪向旁边杵著的贴身小廝,压著声咬牙切齿道:
“你怎么办事的?我被人绑了,就在我自己的家里,我的宅院里,你就这么干看著?人是怎么进来的?”
那小廝苦著脸凑过来,压著声音,附耳道:
“世子你早前吩咐过啊,贺世子过来不必通传,直接迎进来就行。小的就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一字不差,不敢违背。”
张弦气得浑身紧绷,若不是男子气概仍在,他想当场哭出来。
“你不说,那就一直绑著,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鬆绑。”
无赖,太无赖了。
张弦立刻服软,开口说:
“我说我说,李执崢,李执崢肯定知道。
林娘子托我给李执崢带了封信,那信里定然写清她要去哪,不然平白无故写什么信?你去问李执崢,他一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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