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一时陷入沉寂之中。
贺临转述的盐政三策,圣上听完之后,立在原地垂著眸,久久木然不语,看著那御案上的叠叠奏摺,心中也有许多权衡利弊的思绪。
能想出这番谋划之人,心思的確通透、深远。
不单单是盯著朝堂规制、国库盈亏,反倒能说出日后的预防之策,將官员算计百姓的心思都想了进去。
若只是高居庙堂、只看政策条文的官员,很难说出这样扎扎实实站在黎民百姓角度的有效之法。
想要根治私盐,靠朝堂下发文书、口头宣扬私盐为禁,根本无用。
百姓心中也从来只认实在的——官价高、质次,私盐反而价廉味好。
即使再如何教化禁令,百姓也依旧会偷偷私买私盐,如何也拦不住人心的取捨。
唯有让官盐做到价钱公道、质地纯净,百姓能实实在在尝到甜头,彻底改观对官盐的固有印象,才愿意自然而然地信赖官府,选购官盐。
私盐才能没了销路,不用严打也会慢慢自行没落。
偏偏朝中文官重臣寒窗苦读入仕,身居高位久了,將民生烟火隔在高墙之外。
只知空谈义理,死守旧制,不肯俯身走进市井,体察百姓真实所思所想。
百姓的心思看似朴素简单,柴米油盐一分一毫的算计,但在庙堂诸公眼中,反而是最难揣测的东西。
尤其是圣上,他隔著层层阶级臆断民情,也免不了落得“何不食肉糜”的局限,永远也想不到民生的想法。
圣上沉吟良久,豁然开朗地问:“此人见解堪称绝妙,能句句戳在盐政癥结上,既顾全国库又安抚百姓,倒是比朝堂空泛之论实在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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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浮起了惜才之意,直言不讳地说:
“朕眼下最缺的就是能牵头推行此策的实干之人。”
沐言,你竟见到这样惊世高才,速速安排,引他入宫覲见。
朕要亲自与他深谈一番,若確有真才实学,堪当大任,朕便能予他官职,先从下慢慢歷练,细心栽培。
古有举孝廉拔寒门,如今朕便唯贤是举,不拘一格,只要有治世之才,无论出身,朕都敢用,愿意用。”
“陛下明鑑,此人胸有经纬,確有经世之才。”
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臣不敢隱瞒。
他身份有些特殊,贸然入宫面圣,恐招来老臣非议阻挠。
不如陛下先按此策擬定章程,稳步推行。
待日后时局安稳、时机恰当,臣再引他覲见陛下,也为时不晚。”贺临躬身回復。
“若实在身份特殊,却也是桩难处。
出身不合旧规,那些守成之臣必定会借题发挥、散布流言蜚语,反倒妨碍新政大局。
不如先將盐政良策落地实行,拿实证来压住朝野的舆论,挫一挫老臣们的囂张气焰,让他们不敢隨意妄言阻挠才好。”圣上缓缓嘆气,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他转头便看向另一边的李肃,询问道:“执崢此番离京半月才归,京城近日可有何异动风波?”
李肃在边上站了许久,终於轮到圣上问他的话了。
他出列躬身说道:“回陛下,京中安稳如常,並无异动。
方才,有锦衣卫回稟,贺初行事极为安分,已將身外所有值钱物件尽数典卖,除却棲身的小宅院,家中已算家徒四壁,所有银钱一概投入生意周转,尽心遵行与圣上立定的约定。”
圣上有些讶异,满心认可地说:
“倒是个安分忠心、识时务的人。既如此,便不必再派人盯紧了。
既如此,便不必再派人盯紧了。
锦衣卫人手宝贵,另有要务要办,不必在他身上空耗时间。
沐言,你先退下吧,朕与执崢有私话要说。
沐言,你先退下吧,朕与执崢有私话要说。”
“是。”贺临有些困惑,他伴君身侧,往日朝堂密议、私下筹谋,李肃能知晓的內情,也从来不会避让著他。
今日圣上要让他先行离开,应当是有他不能听的密闻之事才是。
心头疑惑不解,可君命难违,他不会多言追问,按住满腹心绪,躬身行礼,先退出了御书房。
等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又合上时,李肃缓步走出殿门,那廊下的风卷著宫灯的烛影微微晃动。
他一走下玉阶,便见有道身影立在不远处。
贺临並未离去,就穿著官服在宫墙之下背对著灯火,神色半明半暗,显然是在此处特意等李肃出来的。
李肃並不想对他有任何寒暄,径直走近之后想越过他离开,可那人直接开口道:“执崢,你若想活命,往后在圣上面前务必收敛所有情绪,不能夹带任何私人喜怒,显露出异样。”
李肃一听,眉头皱著,有些不耐。
“你执掌锦衣卫多年,往日在詔狱中对贺初多有照拂,你以为此事能瞒得严实?虽然锦衣卫中都是你的人,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往后行事,你当步步谨慎,回稟任何事都要先剔除私心,不带任何私情,只论事实。”贺临说话诚恳也凝重,“圣上聪慧但多疑,一旦让他发现锦衣卫存在偏私、私护,日后你再难得他的信任。
君心难测,一步差错便是万劫不復。”
李肃转过身,面色带著冷意:
“我不必你来提醒,沐言。
如今细细想来,你才是最有手段的那个。
你一入京便向圣上坦荡表明自己心意,將林娘子的爱慕摆在明面上。
你偏护她、惦记她,一切都光明正大,圣上也早就知道,反而不会猜忌。”
李肃自嘲,但又非常尖锐地说:“锦衣卫的確是君王爪牙,天生要比你们这些文臣低上一阶。
但圣上再如何忌惮,也不会轻易捨弃自己手中最锋利的这把刀
只要我尚有可用之处,便不会落入太危险的境地。”
看著好友执迷不悟的样子,贺临眸光沉沉,一针见血地说:“那你大可一试。
君王手中的刀,一旦生出了私心,有了自己的执念,便会被捨弃。
你伴君多年,应当都懂圣上心性。”
李肃执拗又坚定地对上贺临的目光,无畏地说: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手,依旧想要护著晚晚,博得她的欢心,此生绝不放弃。
我心悦於她,於我灰暗半生之中,她是我唯一嚮往的一缕光。
况且沐言,即使没有我,也不会是你。
她並不喜欢你。
若晚晚真心对你有情,便不会悄无声息独自远走。”
李肃离京半月,这消息他怎么会知晓得这样清晰?
贺临骤然开口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是得到了晚晚的下落吗?”
“你至今连她藏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可以躲著你,连去向都不愿让你知晓,可偏偏我知晓了。
沐言,到如今,你在她心底,也不算什么。”
贺临又恼又闷,晚晚的藏身之处,李肃居然知道了,而他不知道。
他有些恼怒,却又不得不承认,锦衣卫眼线遍布朝野,密探遍布天下。
若李肃存心想追查一个人的下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定然是你用锦衣卫探查得到的。
晚晚心思玲瓏,刻意避著所有人,不会將自己的落脚之处轻易告诉你的。”
李肃闻言,嘴角勾著弧度,眉眼间满是从容和较量之意:“沐言,那你不妨猜猜看,是晚晚主动告诉我的,还是我靠锦衣卫寻到的?
如今我能私下寻到她,去悄悄见她,而你却只能茫然苦寻,无法与她接近。”
贺临沉声开口追问:“如今她身在何处?”
李肃听了,当即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謔上风的得意。
他刻意不答,深深地看了贺临一眼,噙著笑,转身抬步离开了。
方明寺树木葱蘢,香火清幽。
安嬤嬤神色有些凝重,在林晚身边低声稟道:“娘子,李大人既然已经寻到寺中来了,知道咱们在这里,若长久逗留此地,怕是不妥。”
从来没听说李大人竟如此喜爱上香信佛,竟多次来方明寺。
林晚在方明寺的禪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用膳时分几乎不出去。
就连去探查杨娘子的情况,都是派翡绿和翠红两人来回奔波。
林晚蹙著眉,忧心忡忡地说:“我瞧这李大人多次来方明寺,怕是在寻人,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他身后还带著其他人,即使穿著常服,看那身形样貌都更像是锦衣卫。”
安嬤嬤想到了什么,说道:“怕是来寻杨娘子的。
那杨娘子所说有些对不上,上回便怀疑了,莫非那杨娘子真是带罪之身?”
“不管那杨娘子心性好坏,她腹中的孩儿终究是无辜的。
大胤奉行连坐之法,若杨娘子被官府捉拿,那未出世的孩子也免不了牵连受罪。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杨娘子安全分娩。
既然李肃都已经寻上来了,我先下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李肃终归还是將她放心上的,她是知晓的。
安嬤嬤不同意:
“若是下山的话,娘子还不如一走了之。”。
这杨娘子终归也不是我们的亲人,她是死是活,也终归比不上你下山之后身不由己啊。”
那车夫也跟著担忧,点头认同安嬤嬤的想法。
林晚宽慰著他俩:“你们不必太过担忧。
杨娘子身形清瘦,孕期已然是六个月大,无大显怀而已,再熬过三个月便能顺利临盆了。
不过短短三月时光,我们再坚持坚持,总能熬过去的。
左右为了护住腹中无辜孩儿,这点等候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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