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丧心病狂

    贺初虽是科举殿试之后，迟迟授的官，可面圣上朝这样的大事，却无法耽搁。
    圣意召见自有规制，御前公公已经来提醒过一回了。
    公公言语之间，还特意委婉探问问他，可有什么难处不便，只管直言便是。
    都是新晋入朝的官员，对新人的包容还是很大的，同僚们基本会照拂帮衬一二，想来烘托出朝堂之间和睦热心的氛围。
    儼然给贺初描绘了一幅大胤朝堂百官都是一家人的亲和美景。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贺初也只是僵硬地笑著应付罢了，並没有真的相信。
    他自己就是管理手下生意铺子的，每个新掌柜聘任时，他也会同样说这些话，给新人吃个定心丸。
    实际上各个掌柜之间的关係如何，贺初也知道——
    他们多半都是为了利益纠葛才互相看不顺眼。
    连生意铺子下的掌柜都是如此，只是单单为了银两而已，更別提朝堂百官，每个人都想获得权力，都想在圣宠上夺得一丝注目。
    如此一来，互相捧高踩低是最简单、最好用的手段了。
    因而公公说和睦亲切的相处，贺初只是当个耳旁风过过算了。
    况且，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著不懂规矩，担心在圣前失仪，才对上朝十分顾虑吧？
    那不得让御前传唤的公公笑死。
    没过多久，纸包不住火，怕是整个大胤朝堂都在笑话他这个新来的领事大人。
    他本是混跡商海的人，商人做事讲究的是玲瓏剔透，会周旋即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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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著不同的人，隨意变通语言，遇事能够权衡利弊，才能在商场谈判中占据主动上风。
    若是一味太过小心翼翼，对对方卑躬谦谨，有时反而会让对方步步紧逼，自己落了气势，未必能爭得想要的筹码，买卖也难合心合意。
    做商人，贺初自然是游刃有余，有他爹娘从小教导著，待人接物慢慢就能熟能生巧了。
    但做官和做商人全然是两回事，就像面圣进諫时，他不能拿出商人那副做派来。
    朝堂上，在圣上面前所拿捏的分寸、姿態、神色，即便是说的话，都要有定数才行，不能全然隨性。
    贺初翻来覆去，苦苦思量，无旁人教导他，只能出门虚心请教。
    最后他想先去书铺那边搜罗一些礼制典籍、朝堂的典故，看看故事中的人是如何与圣上来回对答的，书件中应当能有一二章法参照。
    一来二去登门书铺，贺初倒也觉奇怪。
    其他人进书铺基本是小二招待，要么先让顾客自行挑选，不会时刻跟著，让顾客有难堪之意。
    贺初头一日刚来这书铺时还一切如常，没有其他异样之处，挑书选书看书十分自在，甚觉不错，书籍种类繁多，可以挑的书也很多。
    待第二日再登门时，便发觉这次来招待的不是小二，而是书铺掌柜亲自出面，一路从门口见著他之后，殷勤招呼搭话，眉眼间都是討好。
    贺初算是看出来了，掌柜的笑容有些刻意。
    不过，掌柜这样热情也是合理的。
    贺初一身华丽锦袍出现，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级別，与周围穿著素衣麻布的人格格不入，特別显眼。
    掌柜的也许因此区別对待，穿衣华丽的，下手自然也是更阔绰几分的。
    寻常世家公子，若是有一天谈论诗词论赋，那必然是在诗会文场，需要用文学来摆弄摆弄的地方。
    他们平时极少有人主动愿意踏足书铺精心挑选书籍，真想看某本书，直接让人去书铺里买来，舒舒服服在家看是更好的选择。
    他们怎会和一堆还没考上榜的寒门学子挤在一起，闻著汗味翻书呢？
    贺初若不是想省点钱，大概也会给自己安排个隨从跑腿。
    他这华丽舒服的锦袍也只剩两三件了，他从前变卖外物的时候，也想过衣服全卖了，穿点麻布算了。
    別人能穿，他也能穿。
    何况晚晚在还没嫁给他之前，当流民的时候穿的也是破布烂衫。
    晚晚能穿，他更能穿。
    结果是，他没法穿。
    自幼身子娇惯的人，是很难適应其他稍微降档次的生活的。
    简简单单的穿衣，贺初也以为单单换身衣服是件简单的事情而已。
    实则不是。
    他已经习惯舒服的锦袍，一旦换了朴素的麻布衣衫，身体就会发红髮痒，走路不適，即使强逼著適应，一天下来浑身红透。
    他已经习惯了在蜜罐中养出的娇嫩，很难再改变了。
    贺初对掌柜的態度並未有过多计较，人生在世都是混口饭吃。
    掌柜的也不过想在衣著体面的客人面前多几分殷勤招揽招揽，劝客人多买几本书。
    贺初也是生意人，自然能面不改色走在前面，不受掌柜的影响。
    他回到昨天下午的位置，翻寻他看的书，找来找去都没找著。
    本想著自己选的，不麻烦掌柜的。
    奈何掌柜的一路跟隨在后侧，亦步亦趋，眼神诚恳，热情似火，无声胜有声，即使不说话，依旧在笑著。
    贺初实在找不著那本书，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了：
    “掌柜的，我昨日下午在这翻的那本《朝仪覲对汇编》怎么没找著了？”
    终於可以开口说话了，掌柜的憋坏了，赶紧对著贺初连连拱手笑著说：
    “哎呦，客官，实在是很不巧。
    那本书本是孤本，只有一册。
    昨日客人看完放下，傍晚就有另一位进来，直接付钱带走了。
    不过客官看的其他书，隨手翻阅的那些，基本还在，要不您再看看？”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他昨天没买，立刻就有人把那本书给买了？
    现在这年头还有人跟他一样，需要买朝堂礼仪相关的书细细研究的？
    也是，科举考试刚结束，也许就有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考上了官之后不懂如何覲见，也跟他一样冥思苦想来书中寻找答案。
    世上不只是他一个人有此苦恼，贺初想到这里，竟有种遇到知己的隱隱期待。
    贺初甚至有种想结识一番的心思。
    在朝堂之中，结识新的同僚，若是有缘分的话，还能彼此相互照应帮扶。
    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纵使朝堂风云诡譎，也不能失了交友的心。
    君子以情义相交，小人以利益相交。
    有时候利益来得比情义更加实在，也更加稳固。
    何况他认识之后，还能討教討教面圣覲见的分寸规矩，两人共同学习，实在两全其美。
    “掌柜的，如此说来，我倒想认识认识昨日傍晚买下此书的人了。
    看他这人和我兴致相投，若是有缘，也许能成为知己好友呢。
    不知掌柜的，可否能引荐一二？”
    掌柜的有些惊讶，想了想昨日情形，面露为难之色。
    犹豫了下，还是和贺初说出实情：
    “大人，我也不是刻意隱瞒，不想帮您，我也有心成全。
    若是能让大人多认识个通路好友，自然愿意帮衬一把。
    大人名號我们知晓，京城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大人是新晋提领大人，圣上封的。
    只是……
    昨日来买书的人並非本人亲自前来，而是一个我等不认识的手下僕从过来的，上来就问大人翻看了的书籍。
    甭说是大人想买的这本孤本，就连昨日大人隨手翻阅过的书籍，那下人都一併买下来了。”
    若不是贺初亲自听著，这事他是千万不敢相信的。
    怎么会！
    他刚授封一个九品小官，就已经有名到这个地步了？
    何况京城是什么地方？高官显贵比比皆是，哪还轮得到他这个新人出风头？
    他昨天才翻的书，就当场有人买下了，说明他时时刻刻被人盯著呀。
    无论其中是何缘由，贺初都没法轻举妄动，他要以不变应万变。
    “我竟是第一次听这等奇事。
    既然你说那小廝是男的，也许主子也是男的，他一男的对我如此感兴趣，是为何呢？”
    掌柜看贺初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顿了顿，嘆了一口气，老实交代：
    “想不到大人竟不知晓，这事其实也算不得隱蔽。
    只要大人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大人所用的物件都挺受欢迎的。”
    “怎么个欢迎法？”
    贺初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生得五官的確好看，精致柔和，不带攻击性，女子也很喜欢找他交友，从小到大，他的体质便是如此。
    但从小到大，收到的表达爱意的书信不少，表达情意的物件也有，但还从来没有试过，有人能对自个儿疯狂到连隨手翻阅过的书籍都买下。
    贺初对此並没有一丝丝高兴，还有些隱隱后怕的惊悚。
    对方是何时盯上他的？是在他和离之前，还是在和离之后？
    看这掌柜的话说到这份上，不少人都知道，此事算不得隱蔽了。
    那应当不单单是指这两三日授官的时候，还能追溯到过去一些日子。
    “京城里头掌柜们彼此私下都有些交情，偶尔互通消息。
    这不，上次你去典当变卖那些身外物件，一下子当天就全部高价卖出去了。
    自从那日开始啊，大人您用过的东西，吃过的饭，那日的量，卖出去的都会多一些呢。”
    听掌柜这么一仔细讲，那就是从典当那日起，就有人一直盯著他，收购他用过的、穿过的东西。
    谁这么丧心病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