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著嘴,嘴唇哆嗦著,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屈辱。他今年二十四,比陈玄小不了几岁。让他叫陈玄“义父”,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陈玄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王浩的表情虽然震惊,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算计他在快速评估这个条件的利弊。
认义父,在临城的帮派文化里不是单纯的辈分关係,而是一种利益捆绑。王腾认了陈玄做义父,就等於王家正式把自己绑在了陈玄和周启强的船上。
从长远来看,这未必是坏事。尤其是王腾这种不著调的紈絝子弟,能有个压得住他的人管著,反而是王浩求之不得的事。
“强哥……”王浩斟酌著措辞,说得极慢,“这个提议,確实比赔钱更有分量。只是犬子这个年纪,跟陈先生差不了几岁,怕是不太合適……”
王浩的话没说完,身后炸开一个又尖又哑的声音。
“我不!”
王腾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来,因为跪了太久,膝盖一软差点又栽回去,他扶著茶几边缘稳住身体,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全是疯了一样的抗拒。
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抖,但音量大得整个客厅都在嗡嗡响。
“我不认他做义父!他算什么东西!他比我还小不对,他跟我差不多大!凭什么我管他叫爹!爸你是不是疯了?!”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嗓子之后全部消失了。阿虎和老张站在墙边,像两尊石雕一动不动。另一个黑衣人连眼皮都没抬。水晶吊灯的光冷冷地洒下来,照著王腾那张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陈玄端著茶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天在日料店里,王腾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发抖,嘴上却还要喊“你知道我爸是谁吗”。现在也一样明明跪了两个半小时,脸被自己亲爹扇肿了,膝盖软得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梗著脖子喊“凭什么”。
有些人骨子里带的毛病,不是跪一跪就能改的。
王浩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西装下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父亲在亲手確认儿子已经蠢到无可救药之后的震怒。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客厅里的空调声盖过。但那种低沉底下压著的东西,让王腾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我说我不认……”王腾的声音明显虚了,但他还在硬撑,甚至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攥著西装下摆,“爸,我求你了,赔多少钱都行,让我出国也行,三年五年都行別让我认他做义……”
后面那个字没说出来。
王浩一巴掌扇在他右脸上。
这一下比之前在陈玄来之前扇的更重,比刚才扇的更响。清脆的爆裂声在整个客厅里迴荡,像一截乾柴被人猛地掰断。
王腾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撞在沙发扶手上,身体沿著扶手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五道指印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嘴角裂开一个口子,血顺著下巴滴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洇成了一小片刺目的红。
“你还有脸说不?”王浩的声音终於放开了,那种压抑了半辈子的、属於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糲和暴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你知不知道你老子为了给你擦这个屁股,豁出去多少年的老脸?!”
王腾捂著脸,瘫在地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著指缝往下淌。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王浩一把揪住他的领带,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拎到陈玄面前。
“跪下!”
王腾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他跪在陈玄脚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嘴角的血,糊了满脸,连看都不敢看陈玄一眼。
“磕头!”王浩按著他的后脑勺,把他的上半身猛地往下压。
额头撞在大理石地板上,闷闷的一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磕在石头上,磕到第三下的时候,王腾额头的皮肤破了,渗出一片细密的血珠。
“说义父在上,受义子一拜!”王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心疼儿子他是在心疼自己这些年打下的基业,差点毁在这个蠢货手里,又庆幸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保住它。
王腾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著。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义父……在上……受……受义子……一拜……”
声音闷在地板上,含混不清,带著哭腔和血沫。但每一个字,客厅里的人都听清楚了。
陈玄没有马上应声。他端著茶杯,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年轻人凌乱的头髮、红肿的脸颊、磕破的额头、混著血和泪的脸。
一周之前,这个人还拿著刀站在他面前,说“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一周之后,他跪在地上,管他叫义父。
这就是临城的规矩。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王腾的身体跟著那声响抖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起来吧。”陈玄说。
王腾没有动,他不敢动。王浩也不敢动,他不知道陈玄这句“起来吧。”是接受,还是没有接受。
周启强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转著一只已经空了的茶杯,嘴角微微弯著,目光在王浩父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玄身上,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好啦好啦……”
周启强放下茶杯,拍了拍手,语气恢復了那种长辈特有的隨意和亲切。
“这个事就这么定了。王浩,你儿子拜了陈玄做义父,以后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逢年过节该孝敬的孝敬,该问候的问候,別人家义父子怎么处,你们就怎么处。小陈帮你管儿子,省了你多少心,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浩连连点头:“强哥说得对,以后王腾要是再敢在外面惹事,不用强哥开口,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他转过头看著陈玄,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陈先生,以后王腾就拜託您了。他不听话,您儘管替我管教,打也好骂也好,我王浩绝无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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